要经历一种由内而外的改变,我们必须检视心灵深处那些丑陋的地方。
对好些人来说,这种检视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坏脾气,或是自己那份专好抨击
的态度。许多基督徒都知道,罪不是单指表面上的罪行,更是指内心隐而未
现的罪欲,如自私、暴躁、好指责的心态。但可惜,他们对内心丑陋之处的
发掘,都是到此为止,没有进一步探索。
另一些人则直截了当地拒绝承认那些丑陋的东西是“罪”,他们说那是“挣
扎”而已。下面便是一些例子——“我只是缺乏自信,太没有安全感了。”“我
为何是这样一位完美主义者?我太多忧虑,这性格叫我受不了。”这类说话通
常会引来不少同情,也叫说话的人理直气壮地自怜一番。你看见吗?若问题
的核心是出于罪,结果就很不相同了,揭示罪的下一步是认罪;不是理直气
壮,而是自觉污秽。
在今天许多教会里,人所关心的是医治人生命的伤痕,但不知不觉间,
他们将罪的真理推到一边去了。不错,受伤害的人需要得着鼓励,[1]但过
于强调这一点,会导致我们忽视这些挣扎者本身的罪性。有些保守派的基督
徒看见这种危机的出现,便大声疾呼正视罪性乃一切问题的根源,他们指
出,淫乱、怠惰、说谎等都是黑白分明的罪,但今日太多人以种种心理上的
困扰做借口,替许多犯这样罪的人洗脱罪名。
他们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当然,许多人确实是受苦者,他们的困苦与挣
扎都是别人加诸他们的,他们是别人罪行的受害者。然而,纵然别人曾伤害
过他们,他们对自己所的过犯仍得付上责任。因为我们同时是挣扎者,也是
罪人;是受害者,也是犯错的人;是经历伤痛者,也是将痛苦加诸别人的
人。
但请注意这时代的观念。当人往内心探视时,许多人都认为自己的挣扎
是因为内心埋藏了不少痛楚和心理上的情结。但当我们要严肃地处理自己和
上帝的关系时,我们的眼睛很自然地转移到生命的表层,单注意我们行为上
所需要的改变。要处理内心的挣扎吗?我们便往内心察看(比如说,看看我
们哪里受了损伤)。要处理罪恶的问题吗?我们便着眼于外在行为上的改造
(我们好像说——现在不是察验内心的时候,我们要问一些更实际的问题,
比如“你到底用多少时间陪伴妻子”)。
如今摆在基督徒面前的,有两条改变生命的道路——心中有痛苦挣扎
吗?可以找人帮你进行探索。行为上有罪恶吗?正视它并努力自己修改吧!
我们所面对的,好像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心灵的痛楚和行为上的罪污。但
其实两条路都不能带我们进到心灵深处那个丑陋的、扭曲的和被罪侵蚀了的
自我;这两条路都未能直指心灵深处的罪污,要经历由内而外的改变,这一
点是必须正视和面对的。人内心的罪恶其实远超过外表上一切罪恶的行为,
而同时,人内心的挣扎,其实也不单是一些心理上的情结。
在这一章里,我不是探讨我们外在的罪行,也不是探讨我们内心的挣
扎,我的目标是要揭露我们内心的罪性,这罪性其实远超过一般人所想象的
一种偶然暴躁的脾气,或是一时流露的吹毛求疵的心态;当我们往内心察看
时,我们会发现一些极丑陋的东西——我称之为倔强的要求。
我们都是一群一定要让倔强要求得着满足的人,正因我们顽强地不肯接
受上帝的活水,非要凿出自己的池子来解渴,于是为着生存的缘故,我们必
须让自己想出来的那套自我防卫方法成功。
结果,我们认为妻子应该满足我们的要求;儿女在我们的教育下应该有
更好的表现;教会也应该为着我们的需要而开展各式各样的事工;在快速公
路上慢驶的车子应该移到慢行道上;我们从前既受过人的伤害,如今就应该
无人再有伤害我们的机会;一切往日得不着的合理享受,我们总该有享受的
一天。
何等荒谬的一种人生观啊!试想哪一个国家的军队会由新兵发号施令?
或是公司里跑腿的竟是替公司定策略的人?但如今,我们这如蚁蝼一般的人
竟向天地的主发号施令!这也难怪,由于我们自讨苦吃地找上这吃不消的担
子——就是倚靠自己的力量来叫自己得满足,我们便自然地作出这天大的傻
事。不错,我们有需要得着满足,可是,能否得到满足却不是我们能够控制
的!如今我们竟从上帝手里夺过这个大任,难怪我们变成不讲理的人了。
深陷在我们每一个饥渴心灵里的,是一颗一定要让倔强要求得着满足的
心。若要经历由内而外的生命转变,我们必须正视内心这份倔强的要求,我
们要揭示它的真面目,认识它丑陋的本性,并通过悔改将它除掉。以下我将
从三方面探讨这个问题:(一)上帝的评价;(二)病症产生的原由;
(三)上帝如何对付它。
上帝的评价
《民数记》9章15至23节记述上帝如何带领以色列人越过旷野。上帝当时
吩咐以色列人跟着云柱而行(在晚上,云柱变成火柱,叫他们能看见),云
柱移动时,他们便收营起程,随云柱移动的方向迁徙,到云柱停下来便再扎
营。这教训很简单——云柱何时起行,他们便起行;云柱何时停下,他们便
停下,只简单一两句话,便足以清楚表达。《读者文摘》(Reader's Digest)
出版的英文《圣经》缩本便取用这观点,用一节经文来取代原文的九节经
文。但到底用一节经文是否能将原来的意思清楚表达出来呢?
请留心读下面印出来的全文,注意它的重复句,重复的次数有时令读者
厌烦。我初出版书籍时,编者评价我为爱用形容词的作家。他告诉我应当删
除多余的形容词,令读者易读,书也不必那么冗长。我想,如果我将下列这
篇文字不注明出处寄给这位编者,我真不敢想象他会作出什么评语。
立起帐幕的那日,有云彩遮盖帐幕,就是法柜的帐幕。从晚上到早晨,云彩在其
上,形状如火。常是这样。云彩遮盖帐幕,夜间形状如火,云彩几时从帐幕收上去,以
色列人就几时起行;云彩在哪里停住,以色列人就在那里安营。以色列人遵耶和华的吩
咐起行;也遵耶和华的吩咐安营。云彩在帐幕上停住几时,他们就住营几时。云彩在帐
幕上停留许多日子,以色列人就守耶和华所吩咐的不起行。有时云彩在帐幕上几天,他
们就照耶和华的吩咐住营,也照耶和华的吩咐起行。有时从晚上到早晨,有这云彩在帐
幕上,早晨云彩收上去,他们就起行。有时昼夜云彩停在帐幕上,收上去的时候,他们
就起行。云彩停留在帐幕上,无论是两天,是一月,是一年,以色列人就住营不起行,
但云彩收上去,他们就起行。他们遵耶和华的吩咐安营,也遵耶和华的吩咐起行。他们
守耶和华所吩咐的,都是凭耶和华吩咐摩西的。
将经文读毕后,你只能有两个结论:其一是摩西应当把这篇文字交给一
位好的编者删改;其二是这篇文字的体裁有它特殊的用意。凡尊重《圣经》
的人,会认为后者的看法较为正确。那么,这段冗长的经文到底要传递什么
信息呢?
让我们细心思量当时的情景——成千上万的以色列民在旷野流徙,有些
或许带病而行,有些则精力充沛,另一些可能已经走不动了。我可以想象,
当时或有一位肥胖的中年人,带着四个孩子,气喘吁吁地前行,不时还叱喝
着孩子们停止打斗,同时忧心着自己胸口逐渐增剧的痛楚。他不时仰视前面
的云柱,看它有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眼见它仍不断地往前飘,内心难免有点
生气。
也许他会自言自语地说:“那位吩咐云柱往前行的上帝,一定不知我的苦
况,若不然,他必定是毫无怜悯的上帝。我的妻子管不了孩子们,而我的心
绞痛又发作,现在正是我需要休息的时候啊!不然,我会垮下去的!主啊!
停停这云柱吧!”可是,那云柱依然前行。
一两个小时又过去了,他的心绞痛突然停止,身体充满精力,好像跑步
的人刚跑顺了气,孩子们又停止了打斗,年长的正背着幼少的。他看看身旁
的妻子,见她也走得蛮起劲,这时他心里想:“或许上帝知道,我们继续前行
乃是好的。”他的脚步轻省了很多,就在此时,云柱停住了。
这时,他抬起头来,面露厌恶之情,无法明白上帝做事的方法。“当我已
无气力时,上帝却逼我前行;但如今我满怀冲劲,上帝却要我停下来。”
他终于顺命地停步了,与大伙儿扎起营来,之后他躺下来,舒展身子。
这时,他发现自己实在需要休息,于是存着感恩的心闭上了眼睛。
当他深沉入睡之际,却被妻子摇醒了,原来云柱已开始移动,又是起程
的时候了。
以上可能是一个过度幻想出来的故事(这当然不是《圣经》的记载),
但在当日成千上万的人中,或许总有些人的经历,与这故事的主人翁相似。
上帝容许的事情,有时好像是故意叫我们难受的——比如,在赶往医院
的途中,车胎突然泄了气;一小时后有朋友由远处赶到,这时污水管却塞
了;你最需要朋友的支持时,朋友却令你失望;你正准备向一些重要的买家
介绍产品时,喉咙竟然发炎。在我们的经历中,最需要帮助时,天上的大祭
司好像没有一点同情,对我们的困境无动于衷。
我们经常祷告,恳求上帝垂听我们的呼唤,祈求他保守我们凡事平顺。
我会这样想——这样诚恳的祷告,究竟是出自一种倔强的要求,还是情辞逼
切的恳求?人生的困扰最易滋生一颗倔强的心,所以我们要当心如何处理人
生的疾苦,好让苦难雕琢我们的生命,以至成熟;而不是对上帝更为倔强,
要求立时解除苦景。
其实,面对人生疾苦的第一步,是先弄清谁握着我们生命的主权;不
错,提醒自己上帝有无限的大爱会对我们有帮助,但这不是面对困苦的第一
步。第一步是提醒自己在上帝面前只不过是一个受造物,他却是创造主,拥
有我生命的一切主权;第二步才是默想这位主对我无限的大爱。认识上帝的
爱能驱除我们心中的恐惧,但惟有谦卑在上帝的权柄下,才能治死我们倔强
的心。
《民数记》的那段经文重复着一个主题——云彩何时起行,我们便要起
行;云彩何时停下,我们便要停下。借此,上帝好像要向我们传递以下信
息:“我知道我处世的方法有时好像不近人情,你渴想休息时,我却要你行
走,但我希望你完全信赖我。不错,有时你渴慕事奉,我却关上一切的门,
然而我还是希望你对我完全信赖。要学习信赖,那你先得学会降服;信赖断
不能从一颗倔强的心滋生出来。所以,有一件事你必须弄清楚——在一切事
上,我是主人,你只管按我的命令而行。你明白这一步后,一切就容易办
了,渐渐你会尝到我的美善,体会与我相交的甘甜,学会对我完全地信赖。”
其实,无论我们的人生多么艰苦(像以色列民因路远而疲乏,或是不管
我们多么努力而家庭仍旧破裂),也不能成为我们在上帝面前倔强要求的理
由。困苦会令人对上帝不满,甚至想命令上帝如何行,但这仍不能是我们向
上帝逞强的理由。无论我们的苦难有多深,上帝永远是上帝,他断不容许受
造者向他发号施令。不错,他的耳朵永不发沉,聆听人的哀声与恳求,但他
断不容许我们颐使气指地要他与我们谈判。上帝与一切高傲的人作对,却将
恩惠赐与谦卑和向他倾吐心意的人。
病症产生的原因
我们是一群堕落的人,用自己的方法来寻找人生的满足,因此,我们都
感染到这种病毒——倔强的要求。各人的情况或有不同,有些人的属灵生命
经已被这病毒杀死,有些人生命仍在,只是病情时好时坏。约伯受苦的经历
是很好的写照,约伯初时的表现何等谦厚,但隐藏在他内心的倔强要求,因
着苦难的挑逗而冒出了丑陋的面目,最终上帝要亲自介入才能了结这病态。
现在让我们花点时间从约伯身上学习一些宝贵的功课。
按《圣经》的记载,我们知道约伯经历了一连串的苦难,首先是他的牛
和驴子,包括看守的仆人,都被匪徒杀害。报恶信的人还未说完,第二个仆
人又跑来,报告雷电从天上打下来,将群羊和仆人都烧死了。正说话的时
候,第三个仆人又出现,报告另一队盗贼突然闯来,把骆驼掳去,且杀了仆
人。约伯惊魂未定,第四个仆人又跑来,说他儿女们正在房子里吃饭时,房
子被狂风吹倒,儿女们都被压死。
转眼间,约伯一贫如洗,儿女们都死了。那时约伯的反应是伏在地上向
上帝下拜说:“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去。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
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伯1:21)
但还有更多的苦难摆在约伯面前,《约伯记》第二章记载上帝容许撒但
直接攻击约伯,以致他的身体,从头顶到脚都长满了毒疮。约伯本来是一位
健康、富有和正直的父亲,但如今竟是一个身罹恶疾、一贫如洗,丧失了10
位子女的可怜人,而这一切竟是上帝容许临到他身上的。
此外,约伯还遇上婚姻的困境,他的妻子不能再忍受,鼓励他咒诅上
帝,希望上帝置他于死地,因为如此景况,死了比活着还好。然而约伯却流
露出一个极成熟的生命,他说:“难道我们从上帝手里得福,不也受祸
吗?”《圣经》清楚指出:“在这一切的事上,约伯并不以口犯罪。”(伯
2:10)约伯这番对苦难的回应,并没有流露半点倔强的要求,也没有对上帝
责难,或对自己自怜。
我观察许多人都是这样,苦难突然临到时,许多人都能鼓起勇气,专一
地继续倚靠上帝前行。但我心底却会发问:我们如此反应,是否是希望因着
我们的顺服,令上帝早点停止考验,使我们重回往日平顺的日子?我们好像
是对上帝说:“上帝啊!该学的功课我已学会了,你注意到我成熟的表现吗?
现在你可以将较容易过的日子赐给我了。”
有一个常见的现象,是当人落在苦难中越久,就越难信赖上帝的美善。
往日对上帝的信心,在大试炼下竟显出虚浮的真相——只要求上帝尽快恢复
过往的恩典。
约伯的三位朋友前来安慰他,一星期之久他们静默不言地陪伴着他。他
们的智慧让他们知道,约伯的苦难不是用言语可以慰藉的。
七天悲痛的日子过去了,约伯终于开口讲述他心中的痛苦。能够有人聆
听苦情,对受苦的人来说是莫大的帮助,《诗篇》的许多作者都向上帝唱出
哀歌,我们的主在客西马尼园因痛苦以致汗流如血。约伯倾诉自己的痛苦,
希冀自己从未出生于世,但这番话又何足表达他心中的苦况!约伯的生命,
正如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是被造以享受上帝恩典的,但如今他所经历的,却
是极度的试炼。
当我们继续探索约伯如何面对他的遭遇时,我们要切记一个重要的原则
——每当人遇到苦难,尤其是长期的困苦时,其中一个最大的试探,就是由
渴慕得着解脱,渐渐变成命令上帝即时给予解脱;苦难越大,这样的试探也
越大。
约伯的第一位朋友以利法,建议约伯将他的困境直接向上帝倾诉(伯
5:8),他的建议正撩起约伯那份潜在心底的对上帝的强求。约伯当然希望早
得解脱,却苦无门路,如今以利法的建议给他带来一个虚渺的盼望,这盼望
渐渐演变成一个对上帝倔强的要求。以利法的看法是,约伯的苦难是有因可
溯的,只要找出苦难的因由,便能阻截苦难的延续。如此推论,以利法便认
为,约伯将他的案件呈到上帝面前,必会得到公平的解答。
渴想得解脱的人,就是如此抓住任何机会,就算是不合情理的,也不放
过。[2]约伯正落在这种景况中,请听他的话:“惟愿我得着所求的,愿上帝
赐我所切望的。”(伯6:8)
约伯第二位朋友比勒达的劝言,也是循着同一思路,他认为约伯只要存
清洁的心向上帝呼唤,上帝必将失落的东西都归还给他(伯8:5–6)。
第三位朋友琐法则认为,约伯心中必藏有罪行,只要他肯摒弃罪恶,回
转归向上帝,上帝定必挪去他的耻辱(伯11:11–15)。
请注意三位朋友都有好的建议,他们都极想帮助约伯脱离苦境,但他们
却没有帮助约伯如何防避对上帝生发倔强的要求。他们的方法好像是说:“只
要你做这些事,上帝必定替你作那些事了。”
约伯想了一想,失望地拒绝了朋友们的建议,他说:“若愿意与他争辩,
千中之一也不能回答。”(伯9:3)约伯的意思是:“朋友们,这是行不通的,
你们建议我向上帝挑战吗?纵然我敢如此行,与他争辩,在一千次的答辩
中,一次我都无法得胜。就算我的案子必胜无疑,我却难以想象自己与上帝
争辩。”
约伯的苦难仍旧延续,当痛苦无止境地延申,盼望逐渐在眼前湮灭时,
对上帝的信靠便会化解,内心渐渐对上帝生发出一份倔强的要求,要求苦难
立时得着解脱。往日对上帝的信靠,便显出它的真面目。原来那不过是一种
对上帝错误的信念,认为我们稍为等待,上帝终必将我们心想的东西赐给我
们。但如今,我们的祷告全得不着应允。于是,隐藏于心底那份对上帝倔强
的要求,便露出丑陋的面目来。
记得数年前,一位年轻女子寄给我一封答谢信,说她从我的书中得着帮
助。原来她的丈夫突然离弃了她,留下三位年幼的子女让她照料。她读完我
的书,得着很大鼓励,因为知道主是我们一切的所需。
数月后在一次讲座里,我遇到这位年轻女子。我和她谈话,听她论及自
己对上帝的信赖,听后我内心有一种极不自在的感觉。于是我对她说:“你说
如今基督是你的一切,请问你能否解释一下,基督如何成为你的一切呢?”
她立刻微笑着说:“他供给我一切所需。”
“你需要什么?你期望他怎样将你所需要的供给你呢?”
“那当然是将我的丈夫带回来给我!我三位女儿需要爸爸,我也需要丈
夫,我确知上帝必在他心中工作,领他回来。我不知何时何日,但我确知他
总会回来。”
我告诉她我找不到《圣经》有任何根据,叫她可以有这样的把握,她的
态度立刻180度地转变,对我说:“你怎能说这样的话!难道你认为这段孤单
的日子很容易过吗?如果上帝是他所说的守约施慈爱,他必会将我的丈夫带
回来。他不能不如此行!”
她说话的语调充满着忿恨,正是一个绝望之人的忿恨,是一种满怀倔强
要求的忿恨。她是一位深受伤害的女子(这指她内心的痛楚而言),她现在
充满苦毒(这指她行为上的罪行),但她的核心问题是她那倔强的要求(这
指她内心的罪而言)。她说她信靠上帝,但显然地,她的信靠并非植根于对
上帝的品格与计划毫无保留地信赖,而是植根于一个虚假的盼望,盼望上帝
会按她的心意来解除她的痛苦。[3]答案一天未实现,她对上帝的要求便越
加倔强。
恒久不停的痛苦是滋长“倔强的要求”的最佳环境,请注意当约伯的苦难
没有丝毫减退时内心的转变。
我厌烦我的性命,必由着自己述说我的哀情。因心里苦恼,我要说话。对上帝说:
不要定我有罪,要指示我,你为何与我争辨。(伯10:1–2)
他越久在苦难中,就越觉得自己际遇不公平,当他抵受不住日以继日的
煎熬时,他对上帝“倔强的要求”便全然迸发出来:“我真要对全能者说话,我
愿与上帝理论。”(伯13:3)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转变,早些时他还说断不会与
上帝争论呢!如今他认为自己是情理十足了。
任何一个倔强的要求,背后都藏有这样的信念,我们深信自己的要求是
情理十足的。至少我们受苦这么久,也应该有喘息的时候了。一个与不讲理
的丈夫相处多年的妻子,岂不认为自己要求换一个关心自己的丈夫,是合情
合理的事吗?合情理的想望与不合情理的倔强要求,其中的分界是何等容易
混淆啊!
约伯就是这样深信自己有理,他不再祈求得着解救,他是要命令上帝解
救他。下面的话正流露着他的激情——“他虽杀我,我的盼望仍在他身
上”(伯13:15,NTV中译)。很多人认为这话是表明约伯澎湃的信心,但请
看这节跟着的那句话:“我必在他面前辩明我所行的。”他还继续说:“我已陈
明我的案,知道自己有义。有谁与我争论,我就情愿缄默不言,气绝而
亡。”(伯13:18–19)
一点都没有谦卑顺服的表现啊,约伯公然地宣告,所临到他的一点都不
公平,如果上帝夺取他的性命,他至死仍深信自己有理。
我们每人都会被别人的罪行所伤害,受到无理和不公平的对待。这些苦
难如果未能把我们推得更靠近上帝一步,全然地将自己的生命交托于他,学
习以善报恶,那么我们定会因所受的苦难得不着解脱而把上帝看作敌人。请
听约伯如何形容上帝:
但现在上帝使我困倦,使亲友远离我。又抓住我,作见证攻击我。我身体的枯瘦,
也当面见证我的不是。主发怒撕裂我,逼迫我,向我切齿。我的敌人怒目看我。(伯
16:7–9)
不少基督徒承认,他们很难完全信赖上帝的爱;另一些基督徒虽然口中
充满对上帝之爱的赞颂,却叫人感觉是一种不经大脑的口头语。为何上帝与
我们现实的挣扎有这么大的距离?为何在许多人的心目中,上帝是这样缺乏
对人的关心?
或许问题出自我们,我们心中已经定下什么是快乐之途,什么是解除痛
苦的方法,这些意念如此根深蒂固地埋在我们心里,我们不会产生半点质
疑。别人的行动是否符合我们的渴望,成了我们量度别人是否爱我们的准
绳。于是,当上帝没有按我们的计划替我们行事,却反过来要我们顺服他的
计划时,上帝在我们心中的形象便变成了一个不关心我们的上帝。我们认为
所有的祷告都被房顶阻隔,达不到天上。对我们而言,上帝好像高高坐在天
上,对我们的痛楚无动于衷,同时也不喜欢我们向他诉苦,一切热诚的哀求
全都得不着应允。
约伯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苦是冤枉受的,他认为只要将情理说清楚,任何
人(连上帝也包括在内)都会立时替他解除苦难。然而,上帝却无动于衷,
对他的申诉全无反应。约伯渐渐受不住了,他呼喊说:“我因委曲呼叫,却不
蒙应允。我呼求,却不得公断。”(伯19:7)
能解决我们困境的上帝,却不肯替我们动一下指头,我们便对他失望
了,于是寻找别的方法解除痛苦。谁会责怪一个没有食物充饥的人窃取苹果
以保存性命呢?他并非咎由自取。苦难就是如此令我们对是非的界线模糊起
来。
请注意问题的核心——现今的问题不是单论及心灵的创伤,或是论及内
心的渴求得到满足,而是隐藏在我们心底那份“倔强的要求”。我们好像对上
帝发号施令,吩咐他给我们解除痛苦,这样的心态,会令人不择手段,只求
果效。这样的心态是危险的,因为一方面我们认为自己有理,另一方面我们
不理会解除痛苦的方法是否正确。
于是,我们暗暗盼望上帝替我们作各样的安排,以减轻我们的痛苦。比
如婚姻已带给我多年的痛苦,于是便希望自己的丈夫主动地和另一个女人同
居,好叫自己理直气壮与他离婚,然后和那个暗恋已久的男士正式结合;又
或者女儿反叛和愠怒的性格令我心碎,上帝必定听我祈求,在青年营内感动
她悔改。毕竟我们已没有办法了。
当我们仍是“仰望上帝”去解除我们的苦楚时,我们的任务,就变成看上
帝如何被我们合理的申诉所说服。我们想说服他认为好父亲应使受苦的儿女
得释放。当以色列人在埃及受苦而向上帝呼求时,上帝听他们的祈求并且施
恩与他们。为何上帝却对我们的苦难全无反应?我们以为一定有方法让上帝
为我们着想。[4]
我们的心,就是找方法去说服上帝,向他指明自己有理,告诉他现今是
停止这些苦难的时候。请听约伯如何对上帝说:
约伯回答说:“如今我的哀告还算为悖逆;我的责罚比我的唉哼还重。惟愿我能知
道在哪里可以寻见上帝,能到他的台前;我就在他面前将我的案件陈明,满口辩白。我
必知道他回答我的言语,明白他向我所说的话。他岂用大能与我争辩吗?必不这样!他
必理会我。在他那里,正直人可以与他辩论;这样,我必永远脱离那审判我的。(伯
23:1–7)
有不少人在幻想中,对上帝说过类似的话,我们渴望与上帝面对面,坦
率地向他表白一切;然而,我们心底里都知道,上帝并不是一位听我们使唤
的上帝,他有自己的意见,并非我们可以左右的。正如约伯所言:
只是他心志已定,谁能使他转意呢?他心里所愿的,就行出来。他向我所定的,就
必做成。这类的事他还有许多。所以我在他面前惊惶,我思念这事,便惧怕他。(伯
22:13–15)
其实约伯这番话正显示他的成熟,他不像一些对上帝不大认识的人,幼
稚地以为自己认为对的事,上帝就会替他做成。天真的乐观主义者一定会喜
欢浪漫小说多于真人真事的传记,但现实往往会粉碎他们的快乐。他们的信
心就像蛋糕上的奶油一样——香甜好看,但对身体健康没多大帮助。约伯不
是这般单纯无知,他知道上帝不会一味照我们的要求行事,上帝是按他完美
的旨意而行的。然而约伯的知识,没有使他学会谦卑顺服上帝,反而因为上
帝不随便听他的要求(无论他如何倔强地要求)而绝望:“上帝没有出来,他
很可能不会出来,但他应该出来啊!”
我们定意要为自己的利益打算,于是任何拦阻我们利益的障碍,都成为
我们发泄怒气的对象,我们还无限自怜地说:“他怎能如此对我,这是何等不
合理的事!如今我虽受伤,仍只有向前走!”
这态度是上帝不能接纳的,因为它与爱相反。主耶稣清楚地教训我们当
爱别人如同自己,每当我细细思想主的教训时,便不能不因自己缺乏爱而羞
惭。面对着主的爱,我无地自容。我很清楚主的旨意,虽然我所爱的人令我
失望,叫我受损,但我的责任仍是去爱。
然而,这教训是何等违背我们天然的性情啊!我们被罪蒙蔽的思想认为
这些教导是不合常理的,这些创伤没有理由加在我们身上。要我们不理会所
受的伤害而继续活着,就好像要我们用耳朵吃饭,用口去聆听那么不近人
情。
我们只不过要求事情能稍为顺意而已,比如女儿能微笑地说:“爸,我很
高兴您约我吃午餐,谢谢您!”这样的要求岂不合情合理?这正是问题的症结
——这些要求表面看来都是好的,令我们觉得很合理的。一种没有病征的疾
病是可怕的,但一种令我们自以为逐渐康复、实际上却是慢慢蚕食着我们身
体的疾病,更是要命。
倔强的要求之所以是一种可怕的病症,主因正是它一点也不像一个值得
注意的问题。请听如下的祷告:“亲爱的主,你知道我面对的家庭问题,你也
知道我的心是多么痛苦。如今我带着信心到你面前,深信你必垂听我的祷
告,叫我的家回复平静。亲爱的主,请继续带领我,因为我愿意正视我做丈
夫和父亲的责任。”这样的祷文可反映两种不同的心态,一种是学习用热切的
爱对待家人,同时从主那里支取力量与宁静;另一种是盲目的自信和对上帝
倔强的要求,认为自己心目中的方法就是上帝的方法,存着一股盲目的热诚
将心中的计划付诸实行,以为上帝不能不赐福。倘若事情的发展不如所想,
便可理直气壮地向上帝发怒。
在做基督徒的路上要成长,我们必须揭发心底隐藏着的那些倔强要求,
将它丑陋的本相显露出来,然后弃掉它;不然,由内心而来的改变是不可能
发生的。
上帝如何对付一颗倔强的心
约伯记最后数章正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叫我们看到上帝如何介入一个倔
强的生命。
上文已经指出,约伯经历了无限的痛苦,都是上帝容许加在他身上的。
在痛苦的经历中,约伯深觉自己有理,他要求面对面见上帝,上帝允许和他
见面,但见面的结果却非约伯所预料,请先听约伯揣测他面见上帝的情况:
我就在他面前将我的案件陈明,满口辩白。我必知道他回答我的言语,明白他向我
所说的话。他岂用大能与我争辩吗?必不这样,他必理会我。在他那里,正直人可以与
他辩论。这样,我必永远脱离那审判我的。(伯23:4–7)
约伯想象上帝会对他说:“约伯,谢谢你把你的看法告诉我,你说得很有
道理,这次我看错了,我替你把事情弄个清楚吧。”
你说这真荒谬,上帝岂会如此!原来一颗倔强的心,正认为上帝会如此
说。不过,这样的要求永远掩饰在一些听似敬虔的祷文背后;从约伯记第38
章,我们看见上帝的回答。
“那时,耶和华从旋风中回答约伯。”(伯38:1)当一个受伤信徒向上帝
倾心吐意时,上帝的出现总是像一位保惠师,站在我们旁边,替我们申辩;
但当我们带着倔强的心向上帝逞强时,他便会像一个手术医生,拿着锐利的
刀,要将心灵腐朽之处割掉。所以,上帝向约伯发出挑战,说:“你要如勇士
束腰,我问你,你可以指示我。”(伯38:3)
要学谦卑,首先该清楚是谁的态度应该转变;当我们要求以后的人生有
焕然一新的际遇时,我们其实是在指责上帝以往没有替我们的人生作最好的
安排。
上帝第一步做的就是校正约伯看事物的角度,他要求约伯拿出他配与创
造者辩论的资格。
上帝问约伯说:“我奠定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那里呢?你若有聪明,只
管说吧。你若晓得就说,是谁定地的尺度?是谁把准绳拉在其上?”(伯
38:4–5)
“对不起,我一时答不出来,可否给我一点时间想想。”
上帝继续说“你自生以来”(伯38:12),换句话说:“约伯,是你叫太阳
按时升起的,还是当太阳升起时,你便跟着起来?你是宇宙的创造者,还是
一位受造者?”
再一个问题:“光明的居所从何而至?黑暗的本位在于何处?你能带到本
境,能看明其室之路吗?你总知道,因为你早已生在世上,你日子的数目也
多。”(伯38:19–21)这真是满有讽刺的质询,好像一位外科医师,拿着锋利
的手术刀,对准病处割下去。
第一回合结束了,上帝向约伯挑战说:“强辩的岂可与全能者争论吗?与
上帝辩驳的可以回答这些吧。”(伯40:2)
约伯谦卑下来,顺服下来了。这就像手术已完成一半而情况进展良好一
样。请听他的回答:“我是卑贱的。我用什么回答你呢?只好用手捂口。我说
了一次,再不回答。说了两次,就不再说。”(伯40:4–5)
约伯开始改变了,是一个由内而外的改变,他倔强的态度软化下来。现
在是对那旧生命作致命一击的时候了。
当上帝要治疗一个灵魂时,不会只做一半的功夫,癌细胞只拿掉一半并
非好消息,上帝对待人诡诈的内心,也不会是如此。各各他山的救赎,是上
帝全然接纳我们的基础;他明白我们一切的伤痕,所以他是我们灵魂最好的
医生,他治疗的方法,是将我们心底倔强的要求揭示出来。当我们渐渐看清
自己的病态,转过来仰赖上帝的供给,不再向上帝强求,却信赖上帝必会按
他心意满足我们心灵的所需时,我们内心的污秽便得以清除。
上帝在约伯内心的工作,还有以下的一步,这次他要约伯面对另一些问
题。
上帝对约伯好像说:“我还有要问你的地方,我给你第一轮的考试,你不
及格,现在看看第二次的考试又如何。”
于是,上帝问约伯说:“你岂可废弃我所拟定的。岂可定我有罪,好显自
己为义吗?”(伯40:8)
上帝的意思是:到底谁有权决定是与非?不错,你遇到极大的痛楚,但
无论你受的苦多大,你仍没有权柄去判断我该怎样待你。虽然你的苦难极
深,用不正当的途径去减轻它,总是不对的。损人利己的自卫行动,或许能
减轻你一些痛苦,但伤害别人的行为,总不能不算是罪。
上帝最后的一句话是:“它在骄傲的水族上做王。”(伯41:34)骄傲的人
好使唤人,他们自以为有此权柄,但上帝必须改正这观念,无论人自以为如
何了不起,他都无权使唤上帝。这正是人在上帝面前活着的基本原则——我
们必须认识上帝永远是我们的主人,而我们是他造的人。无论我们的痛苦多
大,我们的渴想多深,我们都无权向上帝发号施令。我们不能命令上帝让所
爱的人成为基督徒,或命令上帝停止配偶酗酒的行为,或要求病理化验的结
果必须是良性,或要求上帝将我们悖逆的儿女改变过来。当然我们可以切切
地向上帝祷告,但仍然没有权柄命令上帝怎样做。信赖上帝的意思,就是不
按己意向上帝强求。
约伯终于明白了,上帝在他心灵的工作,终于完成。请听他的话,就晓
得他是由里到外被上帝改变了。
谁用无知的言语,使你的旨意隐藏呢?我所说的,是我不明白的;这些事太奇妙,
是我不知道的。……我从前风闻有你,现在亲眼看见你。因此我厌恶自己,在尘土和炉
灰中懊悔。(伯42:3,5–6)
现在听听约伯未改变时所说的话:
我要……说话。(伯10:1)
对上帝说:不要定我有罪。(伯10:2)
我真要对全能者说话,我愿与上帝辩论。(伯13:3)
我在他面前还要辩明我所行的。(伯13:15)
我因委曲呼叫,却不蒙应允。我呼求,却不得公断。(伯19:7)
我就在他面前将我的案件陈明,满口辩白。(伯23:4)
看哪,在这里有我所划的押,愿全能者回答我。(伯31:35)
当上帝将约伯倔强的丑陋揭露出来时,约伯便认识到向上帝发号施令是
何等愚昧;当人认识自己在上帝面前的不配时,那正是成熟生命的起点。
一次,有人问一位快离世的属灵伟人,既然有这么多人为他的康复代
祷,但上帝却没有垂听,他内心到底有何感想,这人回答说:“当我站在上帝
面前,便深觉自己不配命令他什么。”
“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诗111:10)人生的遭遇无论多么艰苦,我
们仍要学习以敬畏的心站在上帝面前。当我们认识上帝的伟大,同时明白自
己的渺小时,便知道人向上帝无权发号施令。我们可以向上帝恳求,切切呼
唤,但我们无权要求上帝照我们的意思行事,就算我们面对极大的痛苦,也
不能因此叫我们有权利命令上帝。
约伯终于悔改了,他悔改什么?就是明白自己没有命令上帝的权柄。
在第四卷,我将探讨如何悔改,如何不再靠自我防卫而单靠上帝来满足
我们的渴求。现在我们还得再思想怎样揭露藏在心底的种种污秽。
附注:
[1]我会以整本书来详细探讨这种关顾:Encouragement: The Key to
Caring, Crabb and Allender(Grand Rapids, Zondervan, 1984)。
[2]人有时会与上帝议价:“若你治好我的病,我便永不再做不道德的
事。”“若我获得加薪,我便会更热心在教会事奉。”我怀疑我们火热的心,究
竟含有多少利用上帝的成分——不是顺服地接受上帝的恩典,而是倔强地要
求上帝给我们恩典。
[3]我们靠主喜乐,相信他会满足我们心灵的需要,这没有什么不对,
因《圣经》有这应许。但靠主喜乐包含了对上帝的看顾有一种完全的交托降
服,这种交托降服是不能与倔强的要求同时并存的。
[4]《何西阿书》有一节有趣的经文(7:14),显示人若真心向上帝呼
求,他会垂听;但当他们只在床上哀恸时,上帝就不会垂听。本书的第四
卷,将会更全面地探讨为我们的问题哀恸与为我们倔强的要求悔改的分别。
上帝通常不会垂听前者的呼喊,但他常常会垂听悔罪者的呼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