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清晨的聚会,讲员对数百位青少年发出如下的挑战:“你愿意跟
随主吗?”
讲员继续说:“基督今天呼唤你全然委身跟随他,如果你恨恶自己不冷不
热的光景,你就该认真地接受主的挑战。今晚聚会后,把你拥有的毒品、黄
色书刊、摇滚乐声带和一切沾污你生命的东西,都带到这里来,我们要将一
切属撒但的东西付诸一炬,以表明你们委身基督的决心。”
当晚,有数十位青年,流着泪,把那些大麻、《阁楼》(Penthouse)杂
志和邦·乔维(Bon Jovi)的摇滚乐声带,堆放在礼堂外。当熊熊的火焰向上
升起时,他们手牵手地高声歌唱:“我已经决定,跟随主耶稣……”
我年青时,也有过同样的经历,面对熊熊的火焰,我心中立志,每天读
经祷告,为主作见证,这是美好的属灵操练。但曾几何时,当我离开聚会的
营地,回到往日的生活圈子时,这些承诺便渐渐失去效力,我内心需要改变
的地方,好像还是那个样子。
我深信当青年决志跟随主时,他们的生命会有许多良好的转变。有哪对
父母听闻儿女决志离开毒品和黄色书刊时,不会兴高采烈?许多人都会因听
到青年人愿意不再听摇滚乐而高兴。夏令会确有它的价值。
我深信那群年轻人,乐意把有害身心的东西拿出来烧掉,其中必有圣灵
的工作。但我心中的疑问,却是那位讲员论及跟随主的真理是否完全正确。
他好像把逃避罪欲,弃绝任何稍与邪恶有关的事物,及与世界分离,都包括
在委身于基督的行动内。但其实,这些都是一个委身的生命的表现(或果
子),而不是委身的本身。当然,我完全同意,一个真正委身的生命是不能
同时活在罪中的,我当然赞成将那些《阁楼》杂志烧掉。
然而真正生命的改变,并非只是摘下这些坏果子而已,它还包含更多的
东西。与罪恶的斗争并不是除恶行善那样简单,只要任何人采取这条途径,
勉力遵守《圣经》的教训,他就会发现这是一条注定失败的路。这条路通常
有两种结果,一种是灰心失望,另一种是像法利赛人般道貌岸然,里面却是
自义和冰冷,与人和上帝的关系都是教条式的,没有温情,没有深交。
按照《圣经》的教训,恶行是由污秽与诡诈的心生发出来的,所以问题
的症结是在人的内心里。当然,让我们的生命离恶行善,必须要付代价。但
除非我们明白第一步是先处理内心的罪恶,不然,行为上的改变并不表示一
个人已经历到那真实的心灵深处的更新。正如《马太福音》23章26节所
说:“先洗净杯盘的里面,好叫外面也干净了。”
洁净里面是指什么?行为上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比如说我从前吸毒,
如今不再吸。但心灵的改变到底怎样量度?只要我心里决志信主,然后在行
为上走正路,不就是如此简单吗?我的内心到底还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这番
话究竟是指着什么说的?要明白主这番话的意义,我们必须对罪的真义有更
清楚的了解,特别是那些沾污了心灵的罪恶。简括而言,罪可分为两个类
别:(一)显而易见的,一切违背《圣经》标准的行为;(二)表面不易察
觉,但却违背了主的爱之律的行为。我们许多时都没有注意和明白第二个类
别的种种罪恶,于是,我们花费全副精神去界定《圣经》的行事标准,然后
努力遵行。一般的结果,若非法利赛式的自义,便是极度的挫败感,因为单
注意处理第一类别的罪恶,无法带来由内而外的改变。
每当我们谈到摩西“宁可和上帝的百姓同受苦害,也不愿暂时享受罪中之
乐”(来11:25),我们就会不自觉地想到法老王宫中各种属世的享受——权
力、奢侈品、美食、色欲等等。不错,摩西确是为了追随上帝的旨意而放弃
这一切。当我们把这经文的真理加以应用时,通常的做法是列出那些我们不
该做的事,称此为埃及的逸乐,是应该撇弃的。对年轻人来说,这当然是包
括吸毒、摇滚乐、前卫的衣着等等;对成年人而言,则包括酗酒、物质主义
(如买名贵房车,不履行什一奉献)、婚外情和以升职加薪为人生目标等
等。
各人对罪的定义都不同,但一般来说,每间教会总有一系列自己的行为
的标准(有明文的,有非明文的),用来量度属灵的程度。总而言之,一般
肯追求的基督徒,多数把重点放在第一类别的罪恶上——即违背了标准的行
为。正因如此,许多教会都缺乏属灵的力量,基督徒生命中真正的问题得不
着解决,人的生命没有从根本上得到改变。
我们把重点放错了!我完全赞同教导信徒弃绝罪行,建立良好的品德,
我亦同意教会有权指出信徒的罪恶行为,但是,倘若我们所注重的,单是信
徒在行为上符合某些既定的标准,我们便忽略了那些不易觉察,却是置人际
关系于死地的罪行。
主耶稣严厉地责备法利赛人,说他们将薄荷、茴香、芹菜献上十分之
一,这并非说按上帝的标准行事有何不当,而是说他们忽略了那更重要的事
——就是公义、怜悯、信实(太23:23),这些都是人与人相交不可或缺的。
所以主耶稣不是责备他们什一奉献的问题,而是责备他们在人际关系上严重
地损害了他人。
当主呼唤饥渴的人到他那里去时,他期望我们不单烧掉淫秽的杂志,更
要求我们察验与人交往的习惯,看看自己有哪些利己又缺乏爱心的行动,因
为律法的最终目标,就是引导我们与上帝和人建立爱的关系。正因如此,我
们的目标便不能停留在解决表面的罪行上。主的呼唤,是让我们发现饥渴的
人如何不断在无知中破坏爱的律法,以致无法与人建立深厚的关系。
我在上文已经指出人生是注定失望的,没有任何人能令我们的需求完全
得到满足,同时上帝要我们信赖他再来那日所带给我们的美境,但今天我们
当活在忍耐及等候中。然而我们不肯等待,我们现在受创,就想要得到即时
的解脱,既然现时不会解除我们的苦楚,我们便用自己的双手去解除。于
是,我们每天生活的安排、前途的计划、交友的方式,步步都向着我们的目
标前行——就是尽量减少痛苦与失望。正因为人际关系是痛苦的衍生地,故
此我们与人交往的方式,都建立在层层自卫的保护网下。
原来,要经历由内而外的生命改变,我们除了认识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想
外,还得揭发由诡诈的心所建起的层层自卫网。在第二卷我们已经探讨过心
灵的饥渴,这一卷将要探讨我们自卫的策略,看看我们是怎样带着自卫的盔
甲来与人和上帝交往的。
自卫的罪
不是每个人都犯了令人瞩目的罪。其实大多数人都是正人君子。然而,
每个人都有一套与人相处的技巧,这套技巧的目的是要避免自己有被别人伤
害的机会——这就是自卫的罪。
当然,我需要澄清一点,希望自己有一个舒适安乐的人生是正常的。常
常希望自己受伤害其实是一种被虐狂,是不成熟的表现。一种正常的自卫是
健康的、必须的,正如我们应该避免深夜一人在街上流连。同样,当醉酒的
丈夫拿着垒球棒乱舞时,妻子正常的反应是即时远离他。当一个女子拒绝一
名卑鄙男士的求婚时,我会称赞她。因为危难当前而能悬崖勒马,是明智的
举动。
我所指自卫的罪是另外一种。由于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正常地渴想爱,于
是我们强求爱的滋润,对于任何可能令我们心灵受伤的关系,我们都立时筑
起一道墙来。为了自卫,我们决不肯因爱对方的缘故主动地建立关系。如此
一来,我们其实经已违背了上帝的爱之律。
这种违背爱的行动,有时是完全不自觉的。自卫岂不是很正常的吗?家
里贫困的人岂不是很自然地想赚取更多金钱,因为没有人会替他付债!既然
人家都不会关心我们的需要,我们岂不应当替自己设想?原来自卫的人际关
系是很难觉察的,因为从表面看来,它是很正常的表现,况且,它更可以套
上许多基督徒的美德为外衣。
让我们看看一位人所公认谦虚且温柔的牧师。他与人交往时,每能道出
别人的长处;在执事会中,他也会做和事老,把不同意见的双方调和起来;
他有自己的立场,却不会蛮不讲理;他喜欢坐在椅上,聆听别人不同的意
见,然后提出一两点自己的见解,再要求大家投票决定。他给人的印象,是
一位满有智慧、耐性和无私的牧者,这是他与人相处的技巧。没有人认为应
该对他这种受人爱戴的人际关系详加检视,任何人若怀疑这位牧师是否犯上
自卫的罪,这人必被唾骂。
原来,当人外表无可指责(指没有行我们认为不当行的事,即第一类的
罪),与人相交的关系又为人所称道(如谦虚、有礼)时,我们自然认为这
人必没有罪的困扰(当然除了那些常人都遇上的肉欲的诱惑)。然而,当我
们认识到罪还有另一类别时,我们便发现人内心还有许多需要探讨的隐蔽之
地。
我若有机会与这位牧师的妻子、儿女或好友谈话,我便会问这位牧者是
否有时过分想做好人,因为总有些情形是需要我们刚强的。他是否敢问某些
问题,如:“孩子,昨晚半夜你两点半才回来,你去了哪里?你知道12点之前
应该回家吗?”“亲爱的,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些新窗帘,但按我们的家庭预
算,我们根本没有这笔款项。”还是他不敢面对生气的儿子和妻子失望的眼
神,以致永远是这么忍耐、平静。这岂不是懦弱的掩饰?倘若在不应该让步
的时候,他仍让步,这种表面人见人爱的相交技巧,除了令他妻子受不了,
更显示出他企图讨人喜欢以便息事宁人。这种技巧其实是自我保护的伎俩,
替自己的懦弱作美好的掩饰。
这种相交的技巧当然有它形成的背景。或许这位好牧者的父亲性格粗
暴,他自幼便尝透了父亲容易爆发的坏脾气,他知道若坦率地表白自己的意
见,必会惹起父亲的忿怒。父亲在烈怒中的咒骂深深地刺入他的心,那些伤
痕一直存到今天。他尝透了这样的痛苦,所以要避免类似的情形再度出现。
既然自己的静默能减少父亲爆发脾气的危险,久而久之,退让便成了他
面对人际张力时的处世态度。人生的经验和《圣经》的教训,都帮助他把忍
耐与谦虚的美德,盖在自卫的武器上。
了解了他的背景,我们便明白他与人相交的伎俩原是用来保护自己,惟
恐这个渴想得着爱和尊重的心灵再度经历创伤。他圆滑的手段,使自己避开
了争辩的场合,叫人无从反对,更遑论指责他了。面对着他,别人只能笑脸
相向,连较强硬的话也说不出口。这样与人相交的态度,正如《箴言》15章1
节所说的“回答柔和,使怒消退”,连《圣经》都好像赞赏他的人际关系。
当然,《圣经》并没有说错,柔和的回答,确能消退怒气,因为这是与
一个正在发怒的人保持关系的方法。但当我们用柔和的语调作为一种自卫的
武器,以致别人正常的怒气在也我们面前无法呈现时,这就不是爱了,这纯
粹是一种自私的保护行动。
相交的模式
我们与人相交的模式,各不相同,正如雪花没有两片完全相同一样。每
一种形式,都反映出内心隐藏的动机,而动机只有两种——自卫或爱。我们
可以再举另一位牧师为例。这位牧者立场坚定,对任何棘手问题都有自己的
主见,但很可能他与上文所提及的牧者同样懦弱,他的人际关系同样有问
题。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采取敢作敢为的方法来保护自己,他敏锐的思考
力和语言的表达力都有助于他所采取的自卫方法。
从另一角度来说,第一位牧者的温柔和第二位牧者的敢言,同样可以是
一种成熟的爱的表现,使人达成上帝的旨意。换句话说,成熟的人不都是同
一种模式的;人越成熟,越有他个人独特的相交形式。但话得说回来,我们
都是被罪所蚕食的生命,自卫的天性已根深蒂固在我们的生命中,故此,我
们必须检视自己的相交方式,找出那些不易发现的自卫方法。
许多时候我们都想改变自己,但焦点却放在外表的行为上。我们摒除不
该有的行为,在读经祈祷生活上操练自己,若仍不见果效,我们便越发加倍
努力,逃避一切恶行,对己更严格地自律;还不行,我们便找一位辅导员倾
谈,以期找出隐藏心底的情结。这两条路,都忽略了我认为最重要的那一步
——就是检视我们的人际关系,揭露自己那件自卫的盔甲。如果人生惟一的
目标是用上帝对我们的爱去爱他人,那么,以自卫为前提的人生,便与上帝
的计划相违背了。
人生是为爱而活的,当人活在爱中时,就会觉得美满丰盛,非但如此,
我们还会自然地关心别人,多于注意自己的感受;然而当自卫成了我们说话
和行动的动机时,我们便对别人有诸多要求。当人家的关怀够不上我们的准
则时,我们便不高兴;就算在小组分享,我们也会不自觉地专讲自己不幸的
遭遇,挑起别人的关心。虽然别人对我们这种与人相交的模式一目了然,知
道我们对人总是有所要求而不是施与,然而我们自己却蒙在鼓里。
渐渐地,我们恨透所有不按我们的要求满足我们的人。有些人发现自己
心底对人的憎恨时,会突然恐慌起来(因为恐怕别人看见他们心底的实况而
远避他们),他们更努力地掩饰,却带来了抑郁症、神经过敏症,甚至一种
驱不去的要殴打人的意念。另一些人则明显地流露自己的愤恨,对人满口都
是批评的话,或故意背道而行,又或是对他们不喜欢的人不理不睬。
自卫性的人生态度,会带来极严重的后果;相反地,若以爱为出发点,
则会结出美善的果子。上帝造我们时,他的设计就是如此。我们需要完全信
赖上帝的爱,以致能无条件地去爱人。我们人生的目的,并非老是保护自
己,以期不至被伤害。这是违反我们天性的。那么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就是
我们不肯放弃自卫的行动而赤诚地归向上帝,完全仰赖他来解除我们的饥
渴;相反地,我们定意要掘自己的井——一套读经计划、焚烧色情书刊等。
我们始终要按自己的方法得满足,而不是回到上帝活水的泉源。
这是何等的愚昧啊!更可怜的,就是我们掘井的技能极为巧妙,正如上
文那位牧者,不单只别人,连他自己也认为他的忍耐是圣灵的果子,但其实
却是一种丑陋的自卫技巧。要经历由内而外的生命转变,我们必须为自己自
卫的行动悔改,定意不再以此来满足内心的饥渴。当然,要除掉自己自卫的
行动,必先对这些行动有所了解,且洞悉自己如何应用这些行动。因此,详
细检讨自己与人相交的模式,就显得非常重要。
让我再举两个实例,希望成为借镜,帮助我们更易掌握自己与人相交的
模式。
玛 莉
我认识玛莉时,她30来岁,是一位很美丽的单身女子。她在教会十分活
跃,教会的领袖也很器重她。她日常的工作是牙医助理,只做半职(她看自
己为一个带职事奉的人)。她大部分的时间与精神都放在教会妇女部的事工
上。牧师多次称赞她对主的委身,且在讲道时公开表示他希望教会有十来个
像玛莉这样的信徒。
别人都看玛莉为单身女性的典范:毫无怨言、友善、勤奋,甘愿献出时
间与精神服侍人。当人问及她对婚姻的感受时,她总是如此回应:“上帝怎样
安排对我都一样,如果对我有婚姻的安排,我会乐于接受。但我不会静下来
等待这个男子出现,因为实在有太多的事需要做。”
倘若你问玛莉的朋友对她的印象如何,他们会说玛莉勤奋、认真、能
干、马不停蹄;然而,却没有人形容她为温柔,有女性韵味,和蔼。
她和我预约了一个时间,因为她想谈谈近日情绪低落和精力减退的现
象。她想不出自己为何会如此,她的心灵为此而焦虑。因为她无论多么热诚
地祷告,都不能挽回她对教会工作日渐冰冷的心。我第一次和她谈话时,感
受到她公事公办的态度,但同时也感受到她内心的惶惑,她的惶惑特别挑起
我对她的兴趣。
当我辅导时,我特别留心受辅导者带给我的感受。他令我与他保持距离
吗?我们的交谈无法进深而只能表面化?他令我很自然地流露对他的支持
吗?我是否需要事事防备着他,好像一种战斗状态?还是好像师傅对徒弟循
循善诱?由于我们每个人心灵深处都有某种相交的渴求,我们相交的模式便
很自然地与我们心灵的饥渴有关;同样地,因为在往日人际关系上经历过痛
楚,我们便会预先设防,按自己熟悉的相交模式设立起重重的保护层。
有了这种了解,我便很留意与人交往时对方牵引我的地方,我会细心地
自问:对方有哪些表现牵引出我如今和他谈话的方式?在一般的情况下,对
方的相交方式正符合他自卫的目的。有些人会不断令你捧腹大笑,叫你无法
讲一句较认真的话;另一些人会打开内心的门叫你细心探索,因为任何未经
探索而提出的意见都嫌肤浅。这都因为我们每人都循着自己自卫的途径与别
人相交,为要保护自己免受伤害。
当我与玛莉接触时,我有一种不受欢迎的感觉,很难和她产生一份亲切
的情感;相反地,我有一种压迫感,好像定要找出一套高深的理论来解释她
面对的困境,我无法流露出辅导者的关怀,却被逼以专家的姿态出现。
虽然外貌和表现上,玛莉都不像一位男性,但我却很难想象她是某人的
妻子;她在教会讨论事工的表现,比她在沙滩上与男友漫步更为自然。当
然,在事工会议上有良好的表现并非不妥,但当别人很难与你接近时,便一
定有不妥之处了。
我继续观察我与玛莉的谈话。我说我注意到她因自己情绪低落而恐慌,
我对她表示关怀,她却没有接受;相反地,她说我的观察十分正确,她想分
析一下自己为何如此。她说一直以来她对工作都胜任愉快,但最近却觉得力
有不逮,她想我表示意见,是否这份工作是她能力所不及的。
我留意到她处处阻截我向她表示关怀,也不许我探索她内心的恐惧,她
所要求的,是我以专家的姿态去分析她恐惧的原因。对此情况,我心中的疑
问是:到底是什么原因使玛莉总要与人保持距离?惟一能与她建立关系的,
是通过工作。为何玛莉所流露的总是她工作的才能,而不是她女性的温柔?
到底什么原因令她掩盖自己女性的一面?
这里我得清楚指出,委身于事工及办事有才干并非有何不妥,这都是值
得称许的。现在的问题是:对玛莉来说,委身与才干对她有何意义?我怀疑
玛莉是利用这两者来建立一道墙,使人无法与她亲近及伤害到她。果真如
此,她整个人离一个真实基督徒的生命颇远,因为她只是委身于职责、计
划、事工的推展,而不是生命关系的建立。因为她一点都没有享受到别人对
她的爱(纵然那是很不完全的),同时也没有在爱里向人献出自己。她人生
的第一要务,乃是保护自己,避免在亲密的人际关系中受伤害。
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分析过她相交的模式,找出那些隐藏在背后的目
的。没有人观察出她与男性的交往,总是保持在讨论事工的关系上,任何男
子对她表示关怀,她会立时更专注于事务,谈话的内容也就更事工化了。
教会若充塞着玛莉这类型的人(恐怕很多教会正是如此),教会其实会
很不健康。是的,保罗在《以弗所书》4章16节说,信徒各按其职侍奉,基督
的身体才能增长,但这里所说的侍奉,是信徒在爱里从自我中心得释放,将
自己蒙救赎的生命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然而,玛莉还未从自我中心得释
放。不错,她劳苦不懈地工作,但却不是做上帝对信徒要求的工作。虽然上
帝曾使用她的工作叫别人得福,但她的劳苦,并非发自一颗被上帝之爱所溶
化的心;相反地,她的心充满恐惧,她的动机乃是利用工作来保护自己。教
会的侍奉,成了她的保护墙,把内心的“真我”,那个渴慕男子的爱的她,厚
厚地隐藏起来。
我继续与玛莉谈话,我将我的观察与她分享,我告诉她,她给我的印象
是能干多于温情,她不假思索便说,她的确是一个勤奋的工作者,或许我所
观察到的正是人对她的印象。我追问她,想知道她对我的观察有何感受。她
开始有点生气,表露出很不自然的样子。
一段时间过去了,她才稍为表示自己偶有孤单的感觉。渐渐地,她也愿
意和我谈及她与自己亲人的关系,以及亲人令她失望的地方。她童年并没有
经历什么创伤,只是不觉得谁特别疼爱她,数年前她父亲才去世。他是一位
委身爱主的基督徒,一生也没有可指责之处,但她却记不起何时曾与父亲有
过促膝谈心的时刻。她曾一度暗恋一位新来的男同学,但这类事情是不适宜
与父亲倾谈的,至少她父亲的为人使她不敢开口。
我引导她进入沉思的状态,在她跟前我描绘出一位流露温情、无论何事
都乐意聆听的父亲。当时她的眼睛湿润了,原来她心底正渴慕有这样一位父
亲。她生身之父无声的格言是:“莫向我企望一份温情的爱,人生只有一事至
为重要——委身,对上帝全然的委身。”于是,每当她渴想父亲的拥抱时,她
会立刻责备自己幼稚及不成熟;她鼓励自己更投身于主的事工。
原来,当她这样鼓励自己时,她便立刻不再感到得不着父亲拥抱的那份
伤痛。非但如此,努力于教会事工带来不少赞赏,这叫她得到一时的满足,
加上忙碌的生活叫人(特别是男孩子)觉得她无暇建立亲密的关系,一层厚
厚的“属灵”外衣终于严密地保护着她。人家不敢与她过分亲近,她也避免有
再度受伤害的机会,她渴想被爱的内心厚厚地被遮盖起来了。
玛莉渐渐发现,原来她的心灵深处是何等渴想与人亲近,也开始体会到
自己的相交模式原来是一道保护墙。请注意一个重要的原则:当人否认自己
的内心有所渴求时,他便无法知道自己相交模式的基本动机。然而,当我们
深深体会到自己渴想的是什么,又将自卫的保护墙揭示出来时,我们悔改的
经历将会更深入,对主的信靠也会更真实。因为我们已清楚知道,我们深深
需要的东西,只有主才能满足。当我们越发体会罪在我们内心所产生的障碍
时,我们便越晓得如何对付它,正如一位外科医生,他越了解病人的病况,
便越能彻底地医治。
今天的玛莉已能深深感受到往日的失望所带给她的痛楚,但同时她也勇
于承担爱所带来的要求,她与主的关系比以前亲密多了。生活虽然很忙碌,
但内心却经历着一份宁静。同时她也不像以前过着一种被驱使的忙碌生活,
她有一份自主的力量,知道何时说:“对不起,我不能再接这份工作,我的工
作太多了。”如今,她建立了不少新友谊,享受着朋友给她的爱,她与男性的
关系也亲切多了,一份女性韵味从她身上迸发出来。玛莉的改变是由内心扩
散出来的一种由内而外的转变。当然,进展是缓慢的(其实,一切真实的改
变都必然如此),但转变却真真实实地发生在她身上。
佛 朗
让我再举一个例子,看看另一种自卫的表现。佛朗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表面看上去满有朝气,多才多艺,自信力强,易于亲近。他信主不久,但凭
他的热诚与才智,已被誉为一位成功的主日学教师。
佛朗拥有人所渴望的——一位贤慧的妻子,三个可爱的小孩,美轮美奂
的居所,在社会上及教会中都很有名望。他的生活美满愉快,热诚地为主而
活。
一次我在他所在的教会领会,会后他的妻子约我协谈,谈话的内容是关
于12岁大的儿子朗尼。朗尼有两位姐姐,她们都没有令父母操心的地方,但
朗尼有点不同。过去数个月,他不像以前那么活跃,从前他的表现比同岁的
人更为成熟,但如今他常静默不语,有时更言行粗暴。不久前,因一点小
事,朗尼竟污言秽语,且生气地乱扔书籍。
我问这位妻子她丈夫对此事的看法。
她回答说:“我不知他是否注意到朗尼最近的转变。”
“那么,你有没有将你的顾虑告诉他?”
“啊,我还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这类事情佛朗是不会处理的。他是一位很好的父亲。他与朗尼常常打网
球,朗尼的篮球比赛,佛朗没有一场不参观的。但对于这类事情,我恐怕佛
朗不晓得如何好好和朗尼谈一谈。”
她稍停一下,笑一笑继续说下去:“佛朗总是冲劲十足,我想他会半开玩
笑地和朗尼谈谈,不久两父子就会如小孩玩耍般在地上扭作一团来作结束。
此后,他便当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请注意佛朗吸引他太太的地方。他令太太只看到他的优点,无法正视他
的短处,而且他太太不愿将问题告诉他,因怕他处理不好。
我于是问她说,倘若她将心中的忧虑告诉佛朗,他会有何反应?
“啊!我知他会有何反应,他会用手搭着我的肩膀,微笑着告诉我,我是
一位名副其实的母亲,总是诸多忧虑。如果我不肯就此罢休,他便会握着我
的手与我祷告,事情便会就此了结。倘若我们真遇到严重的事,我不知他会
怎样处理。记得有一次我们大女儿的老师告诉我们,她恐怕我们的女儿患有
厌食症。佛朗的解决办法是坚持女儿每餐都要吃,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但他
从没有好好和女儿谈一谈。我知道女儿当时正遇到一些很困扰她的事情,她
对父亲也有点生气!”
请留意这位父亲无言的信息:“事情总会顺利的,我只要保持亲切、属
灵、稳重,人生的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请不要告诉我困扰着你内心的问
题,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够当做没事最好。”
在公司里,佛朗抓着每一个做决策的机会,越难的机会,他越享受。每
次面对艰难的挑战,他便张弓以待,不容自己花太多考虑的时间。总之,他
找出可行的途径勇往直前,让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
在教会也是同样情形,无论是建堂委员会、财务委员会或管家委员会,
只要遇到棘手的问题,人们总会向佛朗请教,而他每次都提出可行的方案。
他所教的主日学班也是如此,学员永远是济济一堂,下课后仍有不少学员继
续和他讨论上课时他提出的棘手问题。他总是兴致勃勃地去探讨,以求得到
解决的方法。
他与人相交的方式明显是这样——快速,有决断力,博学,他是一位解
决问题的专家。如果我们从表面来量度佛朗,他是无可指责的(他一点都没
有行为上的罪行),更值得仰慕的,是他够资格做教会的领袖,他懂得管理
自己的家,拥有好的名声。
现在让我们尝试仔细分析他与人相交的模式,看看这模式的功能。他相
交的方法是替人解决问题,但是,对于那些他没有把握去解决的问题,他便
保持一段距离。请注意他怎样避开面对妻子的忧虑:他强迫女儿照他的意见
去做,却不给她机会分享内心的挣扎;他不肯面对儿子近日令人担忧的表
现,用交托给主一句话来堵塞住整个问题。先知以西结说,这种方法是用未
泡透的灰抹在墙上(结13:10),看来稳固,其实墙壁摇摇欲坠。表面看来,
佛朗像是一个很成熟的人,但其实他只是用这种看来成熟的方法保护自己。
当我们往他内心探索时,就会发现他渴慕别人景仰他,因为在他心灵深
处,他正怀疑自己能否应付人生的种种问题。其实,他这种怀疑正是人所共
有的。我们面对这种疑虑的方法,是尽量利用自己性格上的长处来建起一道
墙,用以防避自己没有把握应付的事情。这正是佛朗所使用的方法,他用自
己性格上的长处来建立起一个成熟的形象,赚取别人的尊敬;而另一方面,
对那些自己没有把握解決的问题,则巧妙地避开。
抓住问题的核心
如果我们要经历一个由内而外的更新,就必须留心察看自己与人相交的
模式。爱是成熟的惟一表征,而爱的表现是一个不以自卫为动机的相交模
式。
本章结束之前,我还想提出两个要点。第一,人可以不必全然倚靠上
帝,而仍可活出一个有高尚道德、替人设想、自律和有使命感的人生;可
是,一个人若不深深依靠主,他就无法活出一个毫不自卫、坦诚与人相交的
人生。
玛莉所活出的生命,是人所赞赏的,可是她却暗暗地为自己建起一个安
全的港口,不让任何暴风有侵袭她的机会。佛朗满有才能的表现正像一座堡
垒,重重地保护他的真我,使别人无法接近他,连他的妻子,与他也有一份
距离。原来,他们两位若放弃自卫,真我的伤痕就会全然暴露,若没有上帝
的保护,这样的暴露是要命的。
第二,细心了解我们与人相交的模式后,我们还需找出这模式背后所隐
藏的,那个顽强和丑陋的目的——自卫。当然,这样做远比单单在言行上修
改一下困难得多。下面的建议便是只教人在言行上进行修正。
“玛莉,我认为你应该多点表达自己的真我,将内心的感受与人分享,接
受男士们的约会,不要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佛朗,你应该与太太详谈儿子的问题,带孩子去吃一顿早餐,谈谈心
事,这时不是你与他开玩笑的时候啊!”
这都是很好的意见,也是他们应该聆听的意见。但是,你知道吗?他们
可以按照这些意见去行,内在的生命却没有一点儿改变。因为,一个人尽可
改正自己与人相交的模式,却对自己自卫的本性一点没有悔意。因此,最重
要的是将我们自卫的动机揭示出来,好好检视一番,并加以反省,准备来一
次内心的大争战。因为没有人会随意放下自卫的天性,他必会作垂死的最后
挣扎。对很多人来说,放下自卫的天性便等于走上自毁之途。
当玛莉第一次放下自卫的武器时,她惊惶失措;但如今她脱颖而出一个
新的人生——有温情、有伤痕、有喜乐、有女性美,但也有孤单的时刻。她
不时流露着爱,也为她的生命而感恩。但佛朗只见我一次便停止不来了,他
的儿子仍是那样闹情绪,不过在餐桌上的表现稍有改变;佛朗的妻子却进步
了,她肯正视自己内心对佛朗的弱点的不满,学习如何宽恕他,但由于佛朗
仍故步自封,她便越发感觉孤单了。
每个人都有一个强烈自卫的需求,要付一切代价来换取安全,我们建立
起一套保护自己的相交方法,以期免受伤害。虽然这套方法其实是愚拙的
(因为它们所换来的安全,并非我们内心所真实盼望的安全),但我们仍要
用自己的方法来保护自己,我们总是要求一切痛苦立时解除。我们必须正视
这种倔强的要求,认识它的罪根,向上帝悔改,由此才能踏上真爱之途。下
一章我将会探讨人性里这份倔强的要求,看看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