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海公园,春暖花开,碧水微漾,进来踏春的人络绎不绝,北海湖上,游船如织。
一进了公园,牛牛拉着长生就往租船的地方跑,等美顺和婆婆走到时,父子两个正为了玩电瓶船还是手划船石头剪刀布。结果牛牛赢了,租了一条电瓶船。长生和牛牛招呼美顺上船,美顺说陪婆婆,婆婆晕船。
这些年长生没少带牛牛去公园,也没少玩电瓶船,上去之后,牛牛跑到驾驶位上,三两下就把船开走了。
美顺和婆婆在岸边找个长椅坐下,看着电动船向湖心驶去。湖两岸绿柳垂拂,阳光温暖。婆婆舒心地吐出一口气,拍一拍美顺的手,说:“闺女,你比我了解长生。”美顺看着婆婆,婆婆说:“不瞒你,好多年长生不和我们一起来墓地了。不知道为什么,问他也不说。长生没工作那会儿,强拉着,他还能来。工作以后,说什么也不跟着了,是我们自己来。可是我们知道他年年去,经常我们来晚了,看见他上的供品,重描了金字。问他,看过姥姥了?他就嗯。说为什么不和我们一块呀?他不吱声。”美顺便讲了两个人吃饭时说的话,婆婆听着,不插一言,渐渐地,眼睛湿了。
美顺讲完,婆婆毫不避讳地擦擦眼睛,把手重重地放在双膝上,顿了片刻,说:“你要不讲,我们永远不知道。说实话,姥姥活着时,我们和姥姥一起只去看过姥爷一次。就是我从东北返京那年,那时候,没有上饭馆的习惯,赶早来,甭管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后来就忙了,你公公进技术科,整天加班,好容易休息一天也在家弄图纸,搞设计。我上电大,有时就忘了,等想起了,兴许都过一个多月了。就安慰自己,等明年吧,或家门口烧点纸……”
婆婆抬起头,看着头上的树冠以及树冠以外的天空,一声不出。美顺也不好问,看着婆婆。过一会儿,婆婆把视线转向湖面,找了一会儿,看见了远处的父子俩,已经停下船,各扒着船的两边,把手伸进湖里,不停地撩水,似乎都能听见父子二人的欢笑声。婆婆看得入神,嘴角微笑,说:“闺女,我给你讲讲姥姥吧。”美顺嗯了一声,却不见婆婆讲话,似乎在想,望向湖面的眼神渐渐迷离,沉默片刻,道:“姥姥生过三个孩子,留下的只我一个,还是女孩儿。还、不孝!”
说到这里,婆婆又一阵沉默,这才说:“我应当有个弟弟,但是姥姥生时难产,虽然剖腹产出来了,却因为脐带缠住脖子的时候太长,到底没留住。我有个哥哥,大我两岁,喜欢画画,‘文革’前考上美院,‘文革’中参加武斗,让人打死了……要说这个吧,还得说一下姥爷。姥爷这个人有文化,念过大学,全国解放前在北平政府里上班,不过他老实,钻营拍马全都不会,至北平解放也就是个小文员,本本分分一个人。所以,新政府接管后,就把他留下了,还做文员。但是旧职员的身份,让他谨言慎行,不多说不少道。所以四清、反右都没他什么事。文化大革命刚起时,被隔离审查过一段时间,陪过两回斗。可一兴揪走资派,夺权,就没人搭理他了,因为他除了在旧政府做过事,没什么别的,平时工作也挺勤恳的,没什么可斗的。姥爷这人除去有点文化,没大本事,胆儿还小,陪过两回斗,挨过两回打,就更猫着了,在家也不说不道的。我哥就不服气,凭什么出身不好就被歧视?拼着命也要加入红卫兵,事事冲在头里,结果,死了……二十一岁。消息传到家,只有姥姥哭。后来我才明白,姥爷哭都不敢。我那时特别傻,跟我哥哥一样,满脑子都是革命,觉得哥哥真是英雄,虽死犹荣。家里出身不好,好容易出这么个哥哥,被人提起,特别骄傲,觉得姥姥你有什么可哭的?加上姥爷,整天耷拉脑袋,受气包似的,所以我天天不在家,参加红卫兵,跟在人家后面造反。姥爷不言语,只有姥姥说,我听不进去,觉得她真是落后。要不后来怎么去北大荒呢?我是头一个报名的,其实我可以不去的,家里就我一个女儿了,但我非要报名。那年我十九岁,高中毕业,可是,什么都不懂!”
美顺见婆婆的神情、面色都不太好,去握婆婆的手,很凉,担心地问:“妈,你没事吧?”婆婆说:“没事。” 打开随身的水杯,喝了一口。看看美顺,说:“不说这个了,说长生吧。我怀着长生八个多月的时候,家里突然来电报,说姥爷病危。那时候和你公公在一起,我已经明白点事了,听说姥爷病危,哭喊着要回北京。你公公担心我受不了火车的颠簸,抱着长莉,自己到北京……那一阵,度日如年呐。经过在北大荒这几年,我多少懂点父母了,天天惦记。电报上只说病危,到底什么病?危险到什么程度?全没有。好容易你公公又来一封电报,说‘父在坚持,暂不能回。’把我急得,走了四五里地,到团部打电话,才知道姥爷得的是肝癌,晚期,已经没救了。那天下大雪,打完电话,我往回走,边走边哭。你知道东北的雪,下一天能没膝盖。我又难受,走回宿舍我就不行了,幸亏有个女伴一直跟着我,喊来人,把我弄到医院,生下长生。
“第一眼看到长生,吓我一跳。全身的毛,把我看过的聊斋故事全想起来了。我问大夫怎么回事,大夫也说不上来。所以长生刚生出来时,我不喜欢。紧接着你公公打来电报,说姥爷去世,正是我生下长生的那天夜里。
“万幸的是,不过几天的工夫,长生身上那层细细的毛就掉没了,粉嫩光滑的,我这心,才算放下。
“等你公公回来,喜欢得不得了,说多好啊,一龙一凤。
“长生爱笑,甭管是谁,见着了就笑,招得见到他的人跟着笑,说这孩子太招人喜欢了。
“但是,长莉,7个多月就会喊妈了,不经意就学会很多话。长生快两岁了,也还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叫爸,不会叫妈。没次数地教,说爸爸,妈妈,他只会笑。看着你笑。原来看他笑是高兴,喜欢。这个时候,尤其一遍遍教他都不叫,一味地笑,无名火就堵在心里,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笨!一回回,一遍遍,记不得第一次打他他多大。我没打过长莉,长这么大只有一回,就是我正打长生的时候,她说:‘妈,你别打弟弟,他是傻子。’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就不行了,疯了似的,拽过长莉,喊:‘你说什么?你说!你再说!’
“……那一年春节,我们全家人先去的武汉,那是爷爷奶奶第一次见长生。一阵忙乱后,我在厨房做饭,奶奶在房间里逗长生。一会儿,叫你公公:过来一下。不知为什么,我停了手里的活儿,竖起耳朵,就听奶奶小声说:‘这孩子,好像、不太聪明。反应慢,怕是智力有问题。’
“其实来武汉,我几次不想来,或者,不想带长生来。火车终于走到武汉时,我的心就开始扑腾。你公公还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坐车累了?’我说不是,心烦。他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心烦什么,为什么心烦,就在那时,我明白了,奶奶是儿科大夫。
“问题是这以后,这个话谁都不再说,他们全家人都不说,但是全家人明显地更爱长莉。其实,过后我无数次想:假如那一天奶奶把我也叫过去,无论她说什么,我都能接受。可是,在武汉十几天,我和长生就像被关在他们家之外……
“从武汉回北京,见着姥姥的第一天,我就把长生打了。其实来北京这一路我都告诫自己,别打长生,别打长生。姥姥这个人,看不得家长打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我们。但是正吃饭,我当着姥姥的面就把长生打了。姥姥一把夺过长生,紧紧抱住,生气地说:‘你干什么?’我说:‘怎么教他他都不会,气死我了。’姥姥搂着长生,说:‘你从小到大,做过很多让我和你爸生气的事,我们没打过你。’我还顶撞,说:‘他是我儿子。’事后想,其实是把在武汉受的气,撒到姥姥这儿了。
“我们来北京,是想和姥姥商量:以姥姥岁数大,需要人照顾的名义,把长莉的户口转回北京。因为你公公考上了北京大学,能过来照顾,长莉也能在北京上学。我一人在东北,带不了俩孩子。可姥姥说:‘把长生留给我,长莉在哪儿都可以学得很好。’你公公说:‘长生太小,您带不了。’姥姥就看着你公公,央求似的说:‘把长生留给我吧……’”
婆婆不讲了,两眼望着水面,美顺也向水面望,找到阳光下的父子俩,玩得正兴,不由得说:“姥姥这么喜欢长生。”只听婆婆说,“回东北的路上,我特高兴。长生终于不用回东北了,我真怕有一天,哪个战友也说出和奶奶一样的话来……可,话是这么说,时间一长,还是想儿子,毕竟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不想?两年后,你公公带长莉回武汉,我回北京。到家已经下午,姥姥说:‘我们去接长生,他知道你今天回来,一早起就不想去幼儿园。’我说:‘不到放园时间可以接吗?’姥姥说:‘可以。’
“幼儿园和姥姥家隔一条胡同,我们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屋里背童谣。就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还没走近,就听见了孩子们的声音。我让姥姥停下,自己贴着门玻璃向里看。长生特好找,比同龄孩子高,坐在最后,一看就看到,捏着一个塑胶小鸭子,仰起头,跟小朋友一起说一去二三里。虽然不知道哪一个声音是他,但是看嘴形,一字不错。当时我,不瞒你,兴奋死了。就觉着老天爷一定听到了我日复一日的祈求、盼望。
“长生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抱起他亲了一口。兴奋地冲老师说:‘谢谢老师了,我看见他背童谣了。’以为老师还不夸夸长生,老师一皱眉,说:‘他记不住。’我说:‘我听见他背了。’老师还说:‘但是他记不住。’把我气得,这什么老师?明明他背了。我压住火,说:‘他背了。我看见了。’老师就过来,笑着对长生说:‘赵长生,一去二三里……’老师的一字还没落地,长生已经接上,跟着老师说:‘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那语速,稍微比老师慢,可每个字都清楚。但是老师一闭嘴,长生也停住,老师说:‘八……’长生也说:‘八。’老师说:‘对了,往下呢?’长生看着老师笑,不说,老师说:‘想一想,八完了是几呀?’长生还是看着老师笑,老师说:‘九……’长生就说:‘九。’老师说:‘九完了是什么呀?’长生看老师,笑。老师说:‘想想,九完了是什么呀?十,十……’长生瞪着大眼睛,想半天,终于说:‘十。’老师看着我,就是那种特别无奈的表情,说,‘就是这样。’我看着长生,说:‘十!十完了呢?’长生看着我,有点怕,望着我,似乎想了一下,突然笑了。我以为他想起来了,再没想到,他突然捧住我的脸,亲了一口……
“我、我,想都不想,一伸手,连拨带打,搡开长生的头……他的头、就那么、扑棱一下,向后翻……
“姥姥生气了,要抱长生,我不给,抱着他走,老师还在后边叫:‘家长,您不能……’我听都没听。
“……出了幼儿园,拐进一个胡同,没有人,长生蹲在地上,我说:‘站直!’长生四岁,不看我,一脸无助的样子,把脸扭向另一边。另一边什么也没有,就一条短胡同,两边平房。我这个气呀,你哭,你掉眼泪,或者你闹,他不,脸向另一边,不理你,还一脸特别的无助,但是妈妈就在你身前……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姥姥来,我会怎样。姥姥一句话不说,弯腰抱起长生,啧地亲了一口。
“我就看长生似乎解放了,小小的脑袋趴在姥姥肩上。
“姥姥拉我,我没动,姥姥便抱着长生走。我蹲在地上,看着他们走,就见长生的小脑袋趴在姥姥肩上,两只眼睛看着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回到家,姥姥正在择菜,长生蹲在姥姥脚边,玩一辆玩具车,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我,笑了,举着小车说:‘妈妈,车。’我蹲在长生跟前,剥一块糖放他嘴里,说:‘儿子真好。’长生就站起来,搂住我的脖子,摇来摇去。我就那么吊着长生,跟姥姥择菜。姥姥择着菜,不看任何人,一字一轻柔地说:‘一去二三里……’
“长生搂着我的脖子,左摇右摇地笑,我也学姥姥,跟着姥姥轻轻地念,等我和姥姥念到第二遍时,长生就跟上来,略慢一点,说‘一去二三……’
“哎呀。哎呀。我们三个人的声音在一起,循环往复: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一去二三里……
“我在姥姥家一共十几天,每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念,家里,路上。我和姥姥的声音会在某一个字上突然停住,希望长生会像水一样流下去,说出来。每次都失望,长生会紧跟着闭嘴,等着我们念。
“我失望了,听姥姥和长生念我会烦。只是当着姥姥不敢发火,其实好多次都想拽过长生来,给他几巴掌。
“那一天,我要回东北。长生没去幼儿园,在屋门外的洋灰地上玩他的小车,姥姥剁馅,准备饺子,我弄行李。
“后来多少次我想,其实不应当听见,长生的声儿很小,自言自语的,还在门外,屋里姥姥又当当地剁肉馅。但是,不知怎么,我就听见了,很小的声音。我以为幻听,不相信。但它一句一句,清清楚楚。我就小心地挪到门边,支起耳朵听: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声儿真小啊,却背得那么熟。我小心地推开门,不敢出声,站在他身后。他没察觉,背冲我,低头滑小汽车,嘴里不停地说一去二三里,一遍完了又一遍。突然,姥姥剁馅的声音停了,长生的声音也停了。稍稍一顿,剁馅的声音又响,长生的声音也起:‘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一回头,看见蹲在他身后的我,一笑,低头又玩,说:‘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婆婆说不下去了,嘴唇颤抖,流出眼泪,美顺也忍不住流泪。
恰这时,传来一阵欢呼,原来牛牛把电瓶船开到了这里的岸边,站在船上又是摇手又是呼叫,长生在牛牛身后,双手扶着牛牛,一味欢笑。
婆媳二人赶紧低头,擦了眼泪,笑到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