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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车琐记

                                                        作者:南峤

从N市迁居到S市后的一段时间,我出行的时候常常乘地铁或公交车。这虽然没有坐专车、私家车那样方便、舒适、潇洒;也没有骑摩托车、电动车那样轻巧、灵活、快捷,但是经济实惠,安全可靠,同时在这最接人气的大众交通工具上可以得到另一种生活体验,获取社会底层的一些信息,从一个小角度观察到世间百态、人性的真善美与假恶丑。

又是骄阳似火的一天。蝉儿在高高的树梢聒噪,声闻于四野,彼伏此起,似乎在为本来就存在的炎热火上浇油。

XX路公交车进站了,一些人大概为赶路且动作敏捷,一个箭步或三步并作两步蜂拥而上,腿脚缓慢或温文尔雅者瞠乎其后。

更有一次,在N市我和妻带着孙女、孙子乘地铁,准备在市中心一个大站下车。车停下后门刚一打开,候车的人占满左、中、右三道,鱼贯而入,什么“先下后上”,什么“中间下两边上”的规则统统作废。我们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根本下不了车。无奈只好乘过了一站才得以下车,再从对面反方向坐了一站。

一些捷足先登者上车占到座位,迅速拿出手机,埋下脑袋盯着屏幕,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最后,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蹒跚地上了车,转头扫视一周,前面无空座位,后面无空座位,左边无空座位,右边也无空座位,近处无空座位,远处还是无空座位。于是,她无可奈何地站在一个爱心专座旁。而爱心专座上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小伙子,左腿张扬地叉在过道上。他穿着一件黑色文化衫,胸前和后背均印着白色的“离我远点”四个字,醒目显眼。

汽车起动前行,喇叭里字正腔圆地用普通话、方言和英语播放着:“请给需要帮助的乘客让个座,谢谢!”但是,好像是一团棉花扔到水里毫无反响。

我虽然年近古稀(其实今不稀),但是乘地铁、公交车一般采取站立姿势,即使车上有座位也不坐,留给更需要帮助的人,也权作锻炼身体。否则,那时我定会把座位让给那老太太。

突然,大巴士一个急刹车,老太太站立不稳,身子向前一倾,脚步不由得移动,碰到那个穿文化衫的青年人。他在座位上稳如泰山,嗔怒地侧头瞪了一眼冒犯者,发现是一个老太太,还好——没有发作,低头继续专注于网络游戏之中。

我曾经听说,有一个老大爷见一个年轻人不让座,竟掌掴对方。让座属于道德、修养问题,靠强制甚至暴力手段无济于事,反而倒有失礼仪。何况有的年轻人不让座,有的或许有一定的原因:上班工作太累,或者患有别人察觉不出的疾病,或者在怀孕初期无明显体征等等情况。如果能换位思考,设身处地为别人多考虑一点,那么乘车氛围也许就和谐友善多了。

我外出乘车,发现国内外有的地方地铁、公交车上也拥挤,许多人站立着,但标有爱心专座的一些位置却空在那里,应该是“虚位以待”老、幼、病、残、孕和怀抱婴儿者吧。我吃惊、感动并深思,然而未作探究,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这微小但严肃的问题,还是等待那些坐专车者以后去关注、体验、研究吧。

其实,早在大巴士刹车再趋稳后,坐在后排的一位女士就站了起来。我立在后面咋眼看上去,她一头黑发,仿佛是个年轻人,可是再仔细一瞧,头顶上发根部是白色的。显然是焗油染黑一段时间后,又顽强地生出似霜如雪的白发。在她偶然间转身之际,我看到她道道皱纹、块块色斑,满脸憔悴、疲惫。她撑起自己比较瘦小的身体,颤颤悠悠地站起来,双手交替地拉着上面的吊环,扶住座椅后背,缓慢地向前移动,然后搀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转身在自己先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一切在悄无声息中进行,只有双方那如春风般的微笑。最后,轻轻的“谢谢”、“不客气”的礼貌用语,我觉得十分优雅、悦耳,心里由衷地为发梢黑而发根白的让座女士点赞。

车子又在一个站上停下,上来的乘客中有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士,肚子微凸但不太明显。带着两三岁幼儿的一位少妇,大概凭过来人的敏锐觉察到,立即拉着孩子一齐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了那孕妇。不知是曾经怀孕时受过的让座恩惠,还是良好的修养使然,我不得而知。

大巴士外面依然烈日当空,流动着繁华,偶而可见的狗儿张开嘴巴伸长舌头喘息着,但车外壳和门窗挡住了热浪。车内空调徐徐送出凉爽的风,清风扑面。

大巴士依然时而颠簸时而晃荡地向前行驶。发梢黑而发根白的女士两只手紧紧抓着上方的塑料软吊环,身子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地晃动,犹如风中的芦苇东倒西歪,但脚下坚如磐石。

座位上的许多人,有的依然全神贯注地看微信发微信,有的照旧闭目养神,说不定还进入了温柔的梦乡呢。

大巴士过了一站又一站,发梢黑发根白的女士仍然没有向车厢后门移动的迹象,看来一会半会儿还不到她的终点站呢。车厢里凉风习习,我看到,她略有佝偻,贴在后背上有些褪色但十分整洁的短袖衬衫却有些许潮斑,不知怎么,我的眼眶里也有一些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