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岭奇思
天师道此次举兵,主要是因为卢循的姐夫、始兴太守徐道覆的坚持。看到刘裕伐燕陷入僵持,徐道覆给卢循写信,建议起兵直取建康。卢循已经安于做个广州刺史,事实上的岭南割据者,对这个建议不感兴趣。
徐道覆亲自赶到广州城内劝导卢循:“岭南是暂时落脚之地,难道我们的子孙也要永待在这里?原来我们担心打不过刘裕,现在他被鲜卑人拖住了,南回遥遥无期。我们的信众都是江浙人,思乡心切,士气旺盛,对付何无忌、刘毅之辈易如反掌。而且,朝廷一直视我等为腹心之患,如果在这里坐失良机,待到刘裕灭燕归来,稍事休整,率军南下,发诏书调您入京,恐怕您无法抗拒。现在机会难得,如果能攻占建康,控制朝廷,刘裕即使班师南归,也只能束手就擒。”
卢循还是不想冒险。徐道覆威胁要独自起兵,率始兴的部下北上。卢循只好迁就答应。
天师道军的优势是水战。一般人都猜测他们会沿来路、循海杀回江浙。但徐道覆另有打算:他要从广州北上,直入长江。
沿流经广州城的北江而上,抵达徐道覆驻扎的始兴郡以后,再向北就是高峻崎岖的南岭山脉,珠江和长江流域的分水岭。按照分工,徐、卢两人将各自率军翻越南岭:徐道覆向东北,进占南康郡,从那里顺赣江而下,进占江州;卢循向正北,攻占湘东郡(今湖南衡阳),再顺湘江而下,进占荆州。如此,东西两路齐下,平定长江流域指日可待。
自进占岭南后,徐道覆就在为此做准备。岭北已属荆、江二州,是朝廷控制之地。他经常派人扮作商人,越岭到南康郡砍树伐木,制作造船板材,声称准备贩运到下游。完工后,又改称本钱不够,无法远行,在本地廉价出售。南康人贪图价钱便宜,都出钱购买,穷人家甚至为之变卖衣物用具。
赣江上游石多水急,行船不便,这些板材也不易贩出,都积存在当地人家中。徐道覆如此举动数次,南康郡内积存了大量船板,当地官民也未起疑心。
卖船板时都有账册。如今徐道覆起兵进占南康,按账册勒令居民交出,没人能够藏匿。用这些板材,徐道覆在南康全力制作舟舰,十余天就全部完工。然后登舰浮赣江而下。庐陵(今江西吉安)、豫章(今江西南昌)的晋军和地方官猝不及防,都弃城逃命。
天师道起兵的战报传到建康时,朝廷尚不知广固已攻克。诏书急命刘裕回援。
刘裕还未敢公布卢循起兵的消息。二十六日,他率晋军班师南归。行至下邳后,才将此消息通报军中,同时命处死沈叔长。①下邳回京师水路便捷,但舟行缓慢,刘裕留下伤兵,让他们乘船返回,自己带军队步行兼程而进。
何无忌战死豫章
江州刺史何无忌驻扎的寻阳城,正在赣江入长江汇合处。他得知天师道军从上游杀来,急忙集结州军准备征讨。
有僚属劝他:卢循所部多是浙东道徒,历经多年战争,战斗力很强;如今又补充了岭南蛮人,且占据顺流之势,不易对抗。不如固守寻阳、豫章二城,可以万全。
这是东晋士族最习惯的缩头策略,苟且自保,贻患于人,坐待时变。但这不是军人何无忌的风格。如今豫章城的存亡尚未可知,何谈据守?他率部登舟溯赣江而上,三月二十日,与天师道军相遇于豫章城下。
天师道军擅长造船,驾驶的都是多层高楼的大舰,何无忌晋军所乘都是小船。双方渐近时,晋军首先遭到了埋伏在西岸小山上敌军弓弩手的密集射击。晋军小船多无甲板,士兵暴露在箭雨下,只能用盾牌遮挡。不断有人中箭,士兵开始惊慌。
随后又刮起猛烈的西风,晋军小船都被吹拢到东岸。天师道军乘机用大舰撞击,晋军小船纷纷倾覆。有能侥幸靠岸的,士兵都弃舟逃生。眼见败局已定,何无忌不肯逃命。他命人取来象征皇帝特使身份的节杖,手执指挥战斗。直至他的座船被敌军大舰围困,数十名天师道军持刀跳到船上。何无忌手握节杖,搏斗至死。
驻扎姑孰的豫州刺史刘毅获悉,也准备率舟师进战。但他忽然患病不起。徐道覆军乘胜进占寻阳,扼断长江。
在西线,卢循也建造了舰队,一路顺湘江北进,与赶来阻击的荆州刺史刘道规会战于长沙。荆州军战败,刘道规逃回治所江陵固守。卢循进占湘江与长江交汇口的巴陵城。从此,长江上下游荆、扬二州之间的联系被掐断。
何无忌败讯及刘毅病重的消息传至建康,再传至刘裕军中时,刘裕正率部行至淮河边的山阳。他闻讯大惊,留下主力继续行军,自己带主要军官和数十骑兵火速赶路,于四月一日回到建康。
此时荆州消息已断,朝廷都猜测已经失陷,天师道军完全占据了上游。建康处在一片惊恐中,不少朝臣认为应该迁都淮北避难。刘裕的到来稍稍稳定了建康人心。
获悉天师道尚未东下,刘裕下令解除戒严,缓解惊恐的气氛。天师道在各地耳目众多,过度紧张反而会诱使他们急于东下。刘裕现在需要时间,等待北伐主力返回建康。
刘毅兵败桑落洲
此时,刘毅病势缓解,上表朝廷准备西征。刘裕忙给刘毅发信,让他等自己集中兵力、修造船舰,再合兵进剿,方为万全之策。毕竟自己与天师道军作战多年,熟悉其战术策略。刘裕知道刘毅担心有人争功,还在信中承诺:待到合力平定卢循,豫、江二州将都归刘毅管辖。
随后,刘裕派随自己征伐南燕的刘藩前往送信,并当面劝止刘毅。刘藩是刘毅的堂弟。
刘毅见信果然大为不满。他认为刘裕是不想看到自己战胜立功,有意压制。刘藩向他转述了刘裕的话,刘毅将书信摔到地上,怒道:“寄奴他能有今天,不过是我当年一时推戴而已。你就以为我真的不如他?”他动员豫州全境,集合了二万部队,登船向长江上游驶去。
此时,卢循西攻江陵城,被刘道规击败。他命徐道覆赶来增援,一起攻占荆州。徐道覆受命,正沿长江向上游进发,忽然获悉刘毅军队赶来的消息。他急忙报告卢循,说刘毅此来兵力众多,需合力迎战,如果此战克胜,晋军主力彻底断送,不愁荆州不平。
卢、徐之间的默契要好于二刘(裕、毅)。卢循闻讯,立即率部与徐道覆会合,浮江而下。此时的天师道军已有战舰上千艘、士兵十余万人。舰队中还有九条巨舰,这种巨舰有八个独立的密闭舱艚,甲板上建四层楼,高十二丈,是天师道军的水战利器。
五月,刘毅舰队进至寻阳附近,驻扎在江中的桑落洲上。卢循舰队顺江而下,一举将刘毅舰队冲散。晋军看敌军过于强大,都丧失斗志四散逃命。刘毅弃船逃到岸上,带数百人步行向建康方向逃命。出征官兵陆续逃回的,仅有十之二三。其余大都成为俘虏,所有舟舰、物资,都成为天师道军的战利品。
卢循等前些天已听说刘裕平定南燕、回到建康的消息,但还不太确定。待到击败刘毅,审问战俘,才得知此事为真,他和徐道覆都感到有点为难,因为刘裕是最难对付的对手。关于下一步举动,卢循想回师占领荆州,稳据上游。徐道覆则坚持应乘胜直进建康。两人在争执中浪费了数日。最后,卢循才同意了徐道覆的方案,起兵向下游进发。
建康人在忧惧中等待着上游传来的战报。他们看到的却是顺流漂下、布满江面的破碎船板、肿胀腐臭的尸体——都穿着晋军的军服。有败兵乘船漂流而下,他们说起天师道军声势浩大,舰队连绵上百里,都心有余悸。
京师再度陷入恐慌。此时建康驻军只有数千人。征讨南燕的军队在陆续返回,首先抵达的居然是乘船的伤兵,他们赶上了顺风,昼夜兼行,反倒比陆行的主力军走得快。伤残军人们互相扶持着,蹒跚涌入城中。看到这种惨状,建康人更加惊惶丧胆。
刘裕向朝廷引咎自责。孟昶、诸葛长民重提迁都之议,要携晋安帝迁居江北避难。刘裕不从。孟昶多次重提此议,刘裕说:“如今接连战败,民心惊恐,朝廷一动就会土崩瓦解,怎能到江北?即使能到,不过是苟延数日而已。如今兵力虽少,还足以一战。如能克敌,君臣同幸;如果失败,我立下誓言,宁可战死太庙之下,也不会逃窜求生。你不必再劝!”
孟昶与刘裕争执不下,一时负气,他认定此战晋军必败,向朝廷请求治罪处死自己。刘裕怒道:“你应该等着和卢循决一死战。到那时再死不迟!”
孟昶却回家写下给朝廷的上表:“刘裕北伐前,众人都不同意,只有臣支持。如今致使强贼乘机作乱,社稷危难。这都是臣下之罪,只有一死以谢天下。”封好上表后,他服毒自尽。
大敌当前,刘裕急于招募战士。他发出重金悬赏,声称有投军建功的,按京口建义功臣之例给予封赏。
不管刘裕如何决心力挽狂澜,失败的阴云已经密布建康上空。
死守建康
建康城所在的地形,西面是长江,临江是一些断续起伏的小山,南有秦淮河汇入长江。刘裕把主要兵力部署在建康城西的石头城内。这是一座依小山而建的营垒,西临大江,南对秦淮河入江之口,既可以防范敌军直接在江滨登陆,也可以扼守河口,防止其舰队开入秦淮河。
有人担心,将全部兵力集中在石头城,是否过于冒险,刘裕则认为,如今兵少,如果分驻各处,容易被敌暗探侦察知底细,不如集结在一处,令人难测多少,且临战便于指挥调动。
晋军大量砍伐树木,在秦淮河口打下木桩,阻碍敌舰驶入河中,还从石头城开始,沿着江岸和秦淮河南岸构筑起一道木栅栏。
刘毅兵败后第七天,卢循舰队出现在建康江面上。
刘裕站在石头城的望楼上,看着卢循舰队蔽江而来。他最担心的是敌军直接登陆,寻求与晋军决战。目前双方兵力对比悬殊,难以正面交锋。如果那样,他只能放弃建康,带晋军向后退避,等待战机。
开始时,卢循舰队果然向秦淮河口方向开去。僚属们看刘裕紧张得变了脸色。但敌军可能看到了河口内打下的木桩,又转帆驶向江心的蔡洲岛,驳舰登洲,在上面建立营寨,准备驻扎。
原来,是旗舰中的卢循和徐道覆再次发生异议。徐道覆想在秦淮河南的新亭码头登岸,然后焚毁舟舰,与晋军决一死战。卢循却不想再冒险,他听说孟昶已经自杀,猜测晋军内部人心惶惶,大兵压境之下,很快就会崩溃。
徐道覆争不过卢循,愤然叹息:“卢公早晚要误大事!可惜我没遇到英明的主公,不然早已平定天下!”扎营蔡洲后,他几次要求带兵登陆决战,都被卢循否决。
趁这段时间,晋军加紧了修筑栅栏的工作。伐燕主力也在陆续返回,这当中有一支刘敬宣统率的具装骑兵部队,由千余名投降的鲜卑骑兵组成。刘裕让这支部队沿江奔驰,向敌军示威。天师道军人纷纷站在洲头和船舷观看。江南人历来怕北方的铁甲骑兵,鲜艳的虎纹铠甲和森然如林的长槊,果然造成了极大震撼。
兵力增加后,晋军又在沿江和秦淮河畔修筑了三个营垒,防御天师道军登岸。刘毅也带着百余残兵逃回了建康。他们一路辗转,穿越荒山中的蛮人聚落,历经饥困九死一生。刘裕又给他恢复了职务,添置部属。
为了突入秦淮河,天师道军十余艘大舰开到河口,放下小船,试图拔掉河中的木障。刘裕命弩兵部队埋伏在河岸,待小船驶近时一齐射击,天师道士兵纷纷中箭落水。这种弩力量很大,小船的船板也能一箭洞穿。刘裕的一个外甥刘荣祖箭法极准,每箭都能射死一名敌军。天师道军只得放弃了摧毁木障的企图,驶回蔡洲。
两军隔江对峙之中,天师道军中却有一艘小舰悄悄脱离舰队,向石头城方向驶来。晋军都紧张注视着这只扬帆单行而来的舰船,以为是卢循派来劝降的使者。它靠岸后,首先下船的,居然是曾参与京口起兵的年轻晋将朱超石。
原来,他的兄长朱龄石随刘裕征南燕时,他正在江州何无忌部下,何无忌战败时他被天师道军俘获。卢循知道他文武双全,任命他做了自己部下的军官。朱超石却暗中争取同船之人,寻机投奔晋军。刘裕得知大喜,向他询问了何无忌当时的战况,以及天师道军中的情况,让他在军中继续带兵。
卢循看突入内河无望,遂用徐道覆之策,命军中老弱都登上军舰,扬帆驶向建康城北的白石垒码头。刘裕以为敌军要从白石登陆,急忙率主力开出石头城,赶往白石。刘毅及驻防城北的诸葛长民,也率部向白石集中。
这是天师道军的一个佯动。看到晋军都向城北开去,徐道覆率精锐部队乘小舰悄悄进向秦淮河南。他们摧毁了江边的木栅栏,登陆占据新亭码头,悄悄在林间设伏,并派出一支小部队向守军挑战。
刘裕北上时,留徐赤特、沈林子、刘钟带不到两千士兵,防守秦淮河南岸的木栅,并叮嘱三人:如果敌军趁机来攻,必须坚守木栅。现在看到天师道军列队开来,徐赤特要率部出击。沈林子阻止他说:“敌军本来都已开向白石,却忽然从南来,肯定是声东击西的战术。我等兵少,仅够防守栅栏,等主力回师再战不迟,何必冒险出阵?”
徐赤特不从,他认为天师道主力已赴白石,这里出现的都是弱军,正好一战,遂率部出栅迎击。天师道伏兵一齐杀出,晋军顿时被杀死上百人,余众急忙溃逃。徐赤特乘上一条小船,独自逃回秦淮河北岸。沈林子和刘钟集合溃败晋军,重新列队固守木栅,顶住了天师道军的进攻,又将其压退,战斗中刘钟受重伤。
徐道覆看到首轮攻势受挫,但他判断这个方向的晋军不多,应全力突击,遂又选调数千名精锐敢死士进行第二轮冲锋。晋军侦侯看到天师道军再度整队进发,急忙报告沈林子。
天师道军从南来,必须经过南塘之路。南塘是秦淮河南的一片巨大水泊,遍生莲荷,每年夏季荷花盛开,秋天莲蓬累累,“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是建康士女在此游赏咏歌之作。沈林子知道自己兵力微弱,难以和敌军对抗,但穿越南塘只有一条堤路,如果扼守此路,双方能正面接战的不过百十人,其余的都拥挤在后无法施展,于是他率部下赶赴南塘堤路,死死堵住了天师道军。
刘裕赶到白石后,发现敌舰逡巡江中,不肯靠岸,知道中计,急忙率部往回赶。到达石头城时,他得知沈林子已与敌接战,于是命令士兵解甲休息,洗澡用餐。晋军奔驰半日,都疲惫饥渴不堪,此时才稍稍恢复体力。
然后,刘裕率兵南行,冲过秦淮河。远远看去,青青荷叶、朵朵莲花间的塘堤上,沈林子部正和天师道军苦战厮杀。战线之后,天师道军的队伍绵延数里,兵器铠甲在太阳照耀下闪闪发光,都在摩拳擦掌等待与晋军决战。
刘裕命全军整装列队。徐赤特被押至阵前,历数违令出战、弃军逃命之罪后斩首示众。朱龄石受命率军增援沈林子,他指挥一支千余人的鲜卑步兵开上堤路,武器是对抗骑兵的长槊。天师道军大都是短兵器,适合水战时在船舱内砍杀。朱龄石部列成密集的队列,长槊如林而进。天师道军未能靠近就被刺死。双方在狭窄的堤路上苦战至日暮,天师道军被一点点压制后退,最终丢下数百具尸体,逃上舟舰撤退。
艰难转折
此后,两军都不敢贸然进攻,相持近两个月。
刘裕不能进攻,是因为缺少舟舰。天师道军控制沿江,晋军无法修造舰船。刘裕试图从陆路插入天师道军后方。他派魏顺之从陆路沿江南行,进占卢循军控制的历阳城。晋军偷袭历阳成功后,又遭遇天师道军反击。魏顺之不顾城内还有晋军,一路逃奔回建康。刘裕大怒,下令将魏顺之斩首。
魏顺之和其兄魏咏之,都是曾参与京口举义的功臣。此举大大震慑了功臣诸将,没人再敢贪生怯战。刘裕又派庾悦为江州刺史,命他从陆路西进豫章,扰动卢循后方。
六月,朝廷授予刘裕太尉职务。刘裕辞让不受。太尉在此时已没有实际执掌,但它和大司马、司徒合称“三公”,与丞相一起是人臣的最高职衔,以往只有皇室和高级士族才能担任。此时刘裕纲维晋朝的功业,已经没人能质疑了。
两军相持之中,卢循曾试图攻击京口及沿江城邑,都未能得手。他和徐道覆商议,如今兵士疲惫,斗志不振,不如回师寻阳,休整军队后进占荆州,慢慢对付刘裕。七月,天师道军焚烧了蔡洲营寨,溯江驶回寻阳。
看到卢循退走,刘裕命令王仲德、刘钟等率南燕降兵为主力的步骑兵混合部队,从陆路西进追击。此时晋军舟船数量有限,刘裕命全力制造军舰,准备与天师道军决战。同时集中目前所有舟舰,由孙季高、沈田子带领三千士兵,从海道远袭广州。
诸将都认为海路遥远,目前兵力不宜分散,且出征兵少,未必能克广州。刘裕坚持此举。他秘密嘱托孙季高,在沿途州郡征调兵力、船只,同时计算好行军时间,待到十二月时,晋军主力将在长江上击败卢循,届时孙季高务必要占领广州,断绝卢循后路。
此时,荆州已数月未得建康消息,以为下游都被卢循占领,人心动摇,陆续有人起兵响应天师道。刘道规曾派舟师下江,试图解救建康。行至寻阳时,被天师道留守的苟林军击败。卢循获悉,命苟林乘胜进占荆州。
割据蜀地的谯纵也试图趁火打劫。他向后秦索要了在那里避难的桓谦,让他带兵进入荆州。荆州是桓氏故地,旧部很多,桓谦沿路召集,很快就收集了两万人马,进抵江陵以西的枝江。苟林也溯流进至江陵东的江津城。东西两支敌军,距江陵都不到百里之遥。
江陵人闻讯更加惊恐。刘道规集合所有僚属将士,向他们声明:“桓谦军已逼近。听说本地诸贤都想投奔他。随我来此的东方将士很多,足以成事。如果有想离去的,我不禁止。”他命令夜间大开城门,城中人可随意离去。众人畏服他的胆略,几乎没人离开。
此时,驻守襄阳的雍州刺史鲁宗之率数千士兵赶来增援。鲁宗之与刘裕、刘道规诸人无甚渊源。他本是桓玄部下一名太守,桓玄退守荆州时,他起兵参与攻灭桓玄,被刘裕任命为雍州刺史,一直驻扎襄阳。有人怀疑他此来动机可疑。但刘道规出城迎接,单马上前与之交谈,勉慰鲁宗之的忠心,使他非常感动。
刘道规留鲁宗之驻守江陵防范苟林,自己率部迎战桓谦。桓谦横舰江面,步骑兵列队江岸迎战。刘道规率晋军进击,所部檀道济首先杀入敌阵中。桓谦大败,他试图乘船顺江投奔苟林,被晋军截获斩首。
道规军在桓谦军帐中缴获了大量书信,都是江陵想投靠他做内应的人所写。刘道规不看这些信件,命当众全部烧毁,江陵人心大为安定。他又率师进击苟林部,苟林见势不好转舵东逃。刘道规命部下追至巴陵,击败这支天师道军,阵斩苟林。西线局势开始转危为安。
江海齐举
十月,建康舟舰陆续建造完毕,其中很多十余丈高的巨大楼船。刘裕要凭借这支强大的水师彻底荡灭天师道。刘毅多次请命挂帅进击卢循。刘裕部下秘密建言,不宜再使刘毅建功、凌驾诸人。刘裕听从,任命刘毅留守建康,负责一切后方事务,自己率军溯江而上。
刘裕进军时,上游正在相持的卢循和刘道规还都不知晓。卢循派徐道覆率三万军队再征荆州,已进至江陵城下。荆州传闻纷纷,说卢循已尽占下游,控制朝廷,这次是派徐道覆来担任荆州刺史的。荆州士民感念刘道规焚书之恩,决意死战。刘道规率军出城迎战,大败徐道覆军,斩首万余,其余天师道军都被赶入江中淹死。刘裕从陆路派出的部队,此时也一路转战到达荆州。刘道规等这才获悉下游无恙。
但刘裕此时也还不知荆州的存亡。他率水军驻扎寻阳城东百余里的大雷(今安徽望江县),一面督促江南从陆路西上的诸军,一边计算着孙季高克定广州的时间。江州刺史庾悦已陆行进占豫章。王仲德攻占宣城,然后与江中的刘裕主力会合。卢循的控制范围,已被压缩至寻阳一隅。
但刘裕不想过早发动决战。他担心卢循兵败绝望,南逃广州老巢。如届时广州尚未克复,卢循坚守岭南,战事还要拖延许久。
十一月二日,浮海而下的孙季高、沈田子舰队出现在广州外海,适逢海上大雾,晋军秘密登陆,潜行至城下,一举攻克广州城。孙季高一面搜捕天师道徒,一面派部下占领广州全境。被天师道占据十年之后,广州再次易主。
寻阳的卢循也一直在组建军队、修造战船,弥补徐道覆失败造成的损失。看刘裕迟迟未发起总攻,他又感觉晋军可能怯战,局势有转机,遂决心东下与刘裕决战。此战若胜可进趋建康;即使不利,也可寻机顺流入海,继续占据海岛。
十二月二日,卢循、徐道覆大军数万浮江而下。刘裕军也列好舟舰迎战。为防范敌舰乘乱东下入海,他还命王仲德带二百艘战舰,在下游百里处的吉阳(今安徽东至县)江面设防。这里江流狭窄,王仲德将舟舰并列停泊,横断江面。
卢循将主力舰两两连接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双体舰船,想借此冲开刘裕舰队的阻拦,顺流直趋而下。天师道舰队列成密集的队形,顺江驶下,战舰首尾相连,绵延无尽。
刘裕先命一支步、骑兵混合部队登上南岸,进占沿江小山(今江西彭泽县马当镇沿江之山),然后命轻型战舰列队在前,准备迎击。刘裕亲自提着战鼓、拿着令旗爬上楼船顶层指挥战斗。军将庾乐生畏敌,登舰不进,刘裕下令将其斩首示众。晋军舰队开始逆流冲向敌舰。
晋军舰上都装有威力巨大的弩弓,射出的箭能洞穿坚厚的船板。先锋轻舰驶近敌舰队后,保持距离不让敌舰靠近,不给天师道军以跳船肉搏的机会,同时以弓弩射击敌军。望楼、甲板上的天师道军纷纷中箭。余众被压制在甲板下不敢露头。
刘裕乘机指挥舰队占据中流,列成楔形队列,借北风将卢循舰队压向南岸。先期登岸的晋军都预备了纵火器具,待敌舰靠岸时投上去。卢循舰队纷纷起火燃烧,浓烟弥漫江天。天师道军为逃生只得跳入冰冷的江水。其他敌舰见状,都转舵向寻阳逃窜。晋军水、陆一齐追杀,至夜方止。
逃回寻阳后,卢循、徐道覆考虑东下无望,东西同时受到夹击,只能溯赣江逃奔广州。为防止晋军追击,他们决定在赣江流入彭蠡泽的水口处据险阻截,击败追兵。此处地名左里。天师道军模仿晋军战术,在江口打下巨木,阻断江面。
刘裕舰队迅速追来。上次未获得参战机会的王仲德此时率部为前锋。当晋军进至左里,水军被木障阻拦。刘裕命全军水陆一起进攻,战舰驶近江口时,刘裕手持的令旗木柄突然折断,令旗飘摇落入水中。部下都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刘裕却笑着说:“当年征讨桓玄,决战覆舟山前,令旗就曾折断过。今日又如此,当必胜无疑!”
晋军战船驶近木栅,砍撞开一条水路而上。陆上军队也从两翼合围。天师道军殊死抵抗,还是被逐渐压缩包围,上万人被杀死、淹死,其余都被俘虏。卢循、徐道覆率数千人狂奔逃向广州。刘裕留军追击,自己带主力返回建康。
卢循、徐道覆一路逃奔,翻越南岭后占据始兴城。徐道覆留守此处,卢循继续进向广州。此时,晋军孟怀玉等部自北追来,开始围攻始兴。沈田子、刘藩也从广州北上始兴,但他们和南下的卢循居然擦肩而过,未曾相遇。晋军合围始兴,苦战多日。
此时,卢循已进抵孙季高据守的广州城下,召集旧部开始攻城。天师道占据此地多年,道徒纷纷起兵投奔卢循。孙季高守兵很少,固守近一月,广州危急。围攻始兴的晋军获悉,由沈田子率部回救广州,与孙季高里应外合,一举击溃敌军。
卢循从海道逃奔交州,纠合当地的俚、獠族人,试图攻占治所龙编(今越南河内东)。刺史杜慧度迎战,焚毁了卢循舰队。卢循自感末日到来,决意自尽。他先毒死了妻子和子女,又召集众姬妾,问:“谁愿与我同死?”有人表示愿意殉葬,有人则说:“鸟鼠尚且贪生,我等当然怕死!”卢循杀死了那些求生的姬妾,投水而死。
杜慧度军打扫战场,打捞起漂浮的尸体,将卢循一家斩首,人头送往建康。孟怀玉等也攻克始兴、斩徐道覆。天师道至此彻底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