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王后的社交圈
游客走进安阳殷墟博物苑(宫殿宗庙区)的大门,向左转,能遥 遥看到一位女子的大理石像,手执铜钺,全身戎装,站立在自己墓穴 的展示厅旁边。她就是武丁王的夫人妇好。
1976年,妇好墓被发掘出土,殷商王族的生活由此首次完整地 展示在现代人眼前。商王陵区的墓葬大都已被严重破坏,但位于宫殿 区西南侧的妇好墓却躲过了各种盗墓者的探寻,保存得非常完整。在 武丁王的甲骨卜辞里,经常出现妇好的身影,故而,这位殷商王后的 生前身后事,有很多可以讲述。
侥幸保全的王后墓
殷都王宫区西侧,是阻河溢出的湖沼。湖沼的西南有一片略微高 起的台地,在武丁王营建新王宫时,这里也出现了繁荣的聚落。它距 离王宫只有200米,在这里安家的人,肯定和王室关系密切。这应该 就是妇好的家族,她死后也埋葬在了这里。
妇好墓,长方形墓穴,南北长5.6米,东西宽4米,深7.5米。 发掘时,墓穴底部已经被地下水浸泡,很多随葬品和骨骸是从泥水中 捞出的。共用16人殉葬,墓穴底部的腰坑埋有一人,椁内、棺外埋 有八人,椁室顶部埋有四人,墓穴壁龛埋有三人。此外,还有殉狗六 只。妇好本人的尸骨已经完全腐蚀不见」在商代墓葬中,这比较常见, 很可能是受铺撒的朱砂腐蚀所致。
随葬品保存得非常完整,共有1928件,其中,铜器、玉器和骨 器都各有数百件,铜器总重量达3250斤。很多铜器上有铭文“妇好” 字样,直接证明了墓主的身份。还有铭文“后母辛”:“辛”是妇好的 出生日,用天干日起名是商人的习俗;“后母”,则是她为商王生育过 子女后获得的尊称。
在铜礼器中,仅鼎就有31件,最大的是一对青铜方鼎,高80厘 米,重量分别是256斤和235斤。至于商人最重视的酒器,则有铜辄 53件,铜爵40件,还有各种孟、觥、壶、斗、瞿、卤、罐等。比较 独特的炊器是一件三联赢,它与烧水的底座是一体的,上面有三个可 以单独取下的蒸锅(甑)。还有一件“偶方彝”,表面铸有鸟形、夔龙纹, 以及长鼻大耳的象头,器物整体像一座殿堂,顶盖如“两面坡”式屋顶,
偶方彝
三联就
双虎食人头大钺
下方有屋椽头造型,底座形似房屋的台基。
早商和中商时代,铜器表面的纹饰很少;但到妇好时代,青铜器 表面开始铸满纹饰,显示了殷商时代的艺术和技术的提升。
妇好也是军事统帅,随葬的青铜兵器有钺四把,戈91件,镶57枚, 其中的两件大铜钺有“妇好”铭文,一件有双虎食人头花纹,重18斤; 一件有龙纹,重17斤。加上木柄,这两把铜钺都会超过20斤,显然 礼仪性更强,并不适合做实战兵器。两件小钺铸有“亚启”铭文,属 于实用兵器。部分铜戈体型轻薄,是专门用以陪葬的低成本兵器。
玉器中也有兵器,其中玉戈39件,玉戚九件。玉戚的造型接近 钺,可能是为了增加新意(和铜钺造型有所区别),商人在其两侧增 加了若干道须状装饰。有两件“玉援铜内戈”,用玉作刃部,铜作尾部。 这些玉兵器的用途主要是仪式性的。
还有一件玉扳指,表面有容纳弓弦的细槽,还有钻孔用来穿绳携 带,便于戴在大拇指上拉弓开弦,属于实战兵器。
此外,玉器还有大量璧、玦、璜、琮。有些玦和璜做成了龙虎等 艺术造型。玉琮则保持着良渚文化的基本形状,也有些出现了变异, 如边缘造出扉棱。和良渚古国时期的经典玉琮(瑶山、反山墓葬)相 比,妇好墓的琮形体要小一些,也没有了良渚古国的经典神人兽面纹 饰——只有一件还有良渚兽面纹的简化遗留(编号1003),但也有了 较大变化,比如兽面出现在玉琮的平面上,而良渚兽面占据的是棱角 的两侧。
玉戚
玉援铜内戈
妇好墓玉扳指 玉琮(编号1003 )
商文化和良渚文化到底有多少联系?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毕 竟,从良渚文化结束到商朝建立,中间有七百多年,到妇好时代,则 是一千年。但妇好墓中出土的这些玉琮,却又似乎暗示着某些可能性。
作为女性,妇好的墓中还有玉梳两件,以及大量束发的笄,其中 玉笄28枚,骨笄499枚,笄的顶部多雕有鸟、夔龙或人形。纺织工 具则有玉纺轮22件。此外,还有大量玉质动物形小刻刀和动物造型 青铜尺,也和女红织纫工作有关。
妇好墓还出土有六件铜制“弓形器”。考古学者起初不知道这种 器物的用途,后来发现它总是和马车一起出现,于是推断,它应当是 挂在驭者腰前用来系挂缰绳的车马器。看来妇好本人至少拥有六辆马 车。此外,墓中还随葬一对小型玉马雕塑。
除上述礼器、兵器和饰物,墓中还有各种质地的工具,比如,铜 制的斧、凿、铸、锯、铲、镰、小刀、簸箕,以及“多钩形器”和“双 角形器”(这可能是挂物品用的);石制的,则有铲、锤、杵、磨石等。
妇好墓有大量玉石雕塑工艺品,如玉雕的容器(礼器)篌°玉饰 体型都很小,属于日常的玩物,或者缀在纺织品上的装饰。有些人和 动物雕像是三维立体造型,发掘报告称之为“圆雕”,这在殷商之前 比较少见。
玉器中还有一对杵和臼,臼直径约30厘米,杵长28厘米,应该 是研磨朱砂颜料用的,纹理中渗入了朱红色,研磨面非常光润。下葬 时,这套杵臼是分离的,玉杵放在椁内,臼则是在墓穴上层的填土中 发现的。它们应当不是制作日常化妆品的用具,因为体型比较大,位 置离墓主也比较远。商人崇尚红色,在某些重要场合,如祭祀和战争, 人们可能会在脸上涂抹朱红色。这套杵臼应该是为妇好的部下提供朱 砂染料之用。
商人是用热带海洋的货贝做钱币的,妇好墓内一共发现了 6880 枚货贝。这些货贝都放在棺材内的墓主腰间位置,说明货贝是墓主人 去往天界时最重要的财物,一定要随身携带。
“后善母”铭文拓片
墓中的铜器铭文,除了 “妇好”和“后母辛”,还有一种是“后 等母”。发掘报告认为,萼也是妇好的名。其他铜器铭文,则还有“亚 其”“子束泉”等人名。他们可能是妇好的亲人或同僚,把自己的铜 器赠送给了妇好。
和王陵的对比
王陵的规格比妇好墓大得多。仅从墓穴面积来说,王陵大墓边长 多在20米左右,墓穴底部面积也会超过100平方米,而妇好墓仅接 近40平方米(7米X5.6米),要小很多,而且也没有墓道。王陵内 发现的殉人动辄过百,甚至数百(这还是被破坏之后的残余),妇好 墓则只有16人,相差很多。可以想象,如果王陵区大墓没有被破坏, 随葬品肯定比妇好墓丰富华贵得多。
王陵大墓劫余的文物,有些和妇好墓类似。比如石雕,M1001 出土有蹲坐石兽(虎首人身)像、石枭;M1500出土有石龙、石牛 和石虎各一对。它们的造型和妇好墓中的玉石雕塑有些类似,但体 型较大,长度为三四十厘米。这种石雕工艺品在后世的西周和春秋 亦很少见。
妇好墓出土铜戈91件,王陵区的随葬兵器规模则更大。比如, Ml004大墓出土铜盔超过100件(已全部破碎),铜戈72件(多数带 约1米长的木柄),铜矛头731件;M1001大墓盗掘后的填土出土骨 镶6583枚。这些是破坏后的残余,不代表完整数字,更可见王陵大 墓之豪奢。2
此外,王陵区的M160并非商王墓葬,它比各商王墓的规模小得 多,著名的“后(司)母戊”大鼎,便是当地村民1939年在此墓盗 挖出土。有学者据此推测,它应当是武丁王的另一位王后“妇娣”的墓。
M160只有一条墓道,1984年发掘时,发现殉38人,比妇好墓 多一倍以上;3 “后母戊”大鼎重达1600多斤,而妇好墓中最大的方 鼎仅重256斤。对比可见,这位“后母戊”的墓葬规格比妇好要高很多o 至于原因,可能是妇娇死得较晚,彼时殷商国力已经更为强大,或者 妇娣之子可能成了王储或下一代商王,所以她的墓葬要更豪华。
商王夫妻的生活
从甲骨卜辞可知,武丁至少有过三位夫人,分别是妣辛、妣戊和 妣癸。“妣”是后世商王对她们的尊称,其中,妣辛就是著名的妇好。
妇好是武丁的第一位夫人,在武丁王时期的甲骨卜辞里,她出现 过二百多次。武丁刚把王宫从河北商城搬迁到阻河南时,大约二十来
《合集》13925正
丁酉卜,口贞(占):妇好有受生?王占曰:吉,其有受生。
岁,所以他可能是一边发动对西部山地族群的战争,一边确定王后人 选的。
在为此占卜时,武丁最关注的是妇好能不能生育继承人。一个丁 酉日,一名叫苏的占卜师为武丁王卜问:妇好能不能受孕生育?似乎 牛肩胛骨烫出的裂纹不太理想,占卜师不太敢写出结果,于是,武丁 自己解读裂纹的预兆:吉利,妇好会受孕生育。
从《合集》13925看,武丁王迎娶妇好的动机,似乎主要不是 来自占卜,而是他预先做出了决定,占卜只是完成必要的程序而已。
妇好曾几度怀孕,为了预测能否生出儿子,武丁做过很多次占卜。
某次甲申日,占卜师骰灼烫甲骨后为武丁王卜问:妇好生育是否 “嘉”(生子)?武丁解读说:丁日生育,可以生子;庚日生育,同 样吉祥。结果,三十一天后的甲寅日,妇好生育了,不是儿子,是个 女儿。
《合集》14002正
甲申卜,款贞:妇好娩嘉?王占日:
其惟丁娩嘉。其惟庚,娩,弘吉。三旬又一日甲寅娩,不嘉。惟女。二告。
还有一次,妇好的儿子因流产或难产而死,武丁在占卜中提出怀 疑:是不是自己的祖母“妣己”之灵害死了这个儿子? 5
“妣己”是商朝第十六王祖丁的夫人。据《史记・殷本纪》,祖丁 有四个儿子接连为王,分别是阳甲、盘庚、小辛和小乙。看来列祖列 宗并不会无条件地保佑后世商王家族,他们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作祟, 而禳解之术是及时献上祭品。
根据甲骨记载,妇好是武丁非常得力的助手。比如,妇好参与王 朝礼仪活动时,曾接见过“右老”:“妇好允见右老。”(《合集》2656正) “右老”是指贵族长老代表。妇好还在“徉”这个地方接见过“多妇”: “贞乎妇好见多妇于律。”(《合集》2641 ) “多妇”可能是指各贵族家族 的主妇们。在外地时,妇好还会搜罗各种礼物送给武丁王,比如,武 丁占卜用的有些甲骨上就刻着“妇好人”。(《合集》1。133反)
给列祖列宗献祭是商王的重要工作,作为王后,妇好也要分担一 部分。武丁的卜辞里就时常出现妇好受命主持祭天、祭先祖、祭神泉 等各类祭典的记载,比如,祭祀“妣癸”和“多妣”(多妣,意为历 代女性先祖):“乙卯卜,口宾贞:乎妇好有口于妣癸。”“贞:妇好有
《合集》2631
贞:更妇好呼懊(禀)伐。
到于多妣。”献祭方式是“口二 有学者认为,通“服”字,也就是献 祭战俘。6
尤其是,妇好还曾主持“伐”祭,即用戈或钺等砍下人牲的头颅 向神灵献祭,是人祭中最为常见的杀人牲法,不过,现存卜辞并没有 记载妇好献祭用人的数量:“贞:更妇好乎懊(禀)伐。”
妇好墓出土有“妇好”铭文字样的两把大铜钺,其重量并不适 合实战,但又都有使用痕迹,比如,重达九公斤的那把已经缺了一角, 所以,它们很可能是用来砍杀献祭人牲的。武丁曾占问妇好“肩凡 有疾”,我们可以据此推测,这大概是挥舞铜钺砍杀人牲过度而引 发的。7
武丁时期,扩张战事频繁,妇好也经常带兵出征。
甲骨记载,妇好曾作为武丁出征的先导,从“庞”这个部族征集 兵员:“甲申卜,皴,贞乎妇好先登人于庞。”(《合集》7283)其中最著 名的,也是征召人数最多、规模最大的一次,一共集结了一万三千人: “辛巳卜,贞:登妇好三千,登旅万,呼伐(羌)在甲骨文中,动 员和编组军队称为“登”,也就是说,妇好集结三千人,其余一万人(应
《英藏》150正
辛巳卜,贞:登妇好三千,登旅万,呼伐(羌)0
《合集》13931
□申卜,争贞:妇好不延有疾?贞:妇好其延有疾? 癸未卜,骰贞:妇娣有子?贞:妇娣母其有子?
当)由武丁王集结。
因甲骨残碎,敌人不详,曾有学者猜测,“呼伐”后面应当是“羌” 字。在另一片甲骨上,妇好确实参与过对羌人的战争:“贞戊不其获羌。 贞呼妇好执。”(《合集》176)大意是说,一位名叫“或”的将领在捕 猎羌人,武丁命令妇好也去“获羌”。
妇好还讨伐过土方和巴方,&这两个方国皆在殷都西部,今山西 和陕西两省境内。此外,她也曾经征讨尸(夷)方,也即东夷,今山 东省境内。
武丁还有一位夫人,名叫妇娣,年龄应当比妇好小。和妇好一样, 妇娣也经常主持祭祀,9也曾带兵出征。此外,她还有一项卜辞记 载中妇好很少参与的工作,就是管理商王的农庄——卜辞里有多次提 及妇耕监督收获谷物,祈祷丰年。
妇好最后死于疾病。在她病重期间,武丁曾频繁地向各位祖先献 祭,祈祷他们保佑妇好健康。而在妇好病重时,妇娣刚好怀孕了,于是, 武丁占卜妇好病情和妇娣孕产的内容出现在了同一片龟甲上。
龟甲左右两边占问的是同一件事,但分肯定和否定两种结果。右 侧是武丁希望出现的结果,“妇好不延有疾”(病情不会加重),以及“妇 娣有子”;左侧是不希望出现的结果,“妇好其延有疾”,以及“母(毋) 其有子”(妇妍不会生儿子)。
有卜辞显示,妇娣被后世商王尊称为“妣戊娣”。(《屯南》4023) 这说明她出生日的天干是戊,也是著名的“后母戊鼎”和王陵区 M160墓的主人。
《帝王世纪》记载的妇好之子
武丁是商朝历史上一位很重要的王,奠定了殷都的格局以及商朝 后期的疆域,遂被后世称为“高宗”。
甲骨卜辞没有记载他的在位时间,但《尚书•无逸》记载,周朝 建立后,周公在一次对殷商遗民的讲话中曾提到高宗武丁 “享国五十 有九年"。“我们不知道他几岁继位,即使只有十岁,也意味着活了 近七十岁。
在殷商,从盘庚到纣王,中间一共有十二位商王,历经二百多 年,可见,武丁王在位时间几乎占了四分之一。而在传世的史书里, 完全没有出现过武丁的夫人,倘若没有殷墟甲骨和墓葬,我们将完全 不知道妇好和妇娣的存在。
不过,妇好有个儿子“孝己”曾经出现在西晋皇甫谧的《帝王世 纪》:“初,高宗有贤子孝己,其母早死。高宗惑后妻之言,放而死, 天下哀之。”"
关于王子“孝己”,更早的史书从未有过记载,但出土甲骨能 够证明。在武丁之子祖庚和祖甲两位王的卜辞里,曾经祭祀一位“兄 己";I"到祖甲的儿子庚丁(康丁),又称父亲的这位“兄己”为“小 王父己";“到最末两代商王帝乙和帝辛(纣王),又称之为“祖 己“。看来,后世历代商王皆承认这位太子的商王身份和接受祭祀 的资格。
武丁王实在太长寿了,他的夫人和儿子大都死在了他的前面。至 于孝己是不是被流放而死,已经难以证实,但从时间顺序来看,他有 可能是妇好所生。
至于“孝己”中的“孝”字,在甲骨卜辞里面没有出现过,不仅 这位王子,卜辞中所有商朝帝王,都没有用“孝”做称呼的。这或许 是到更晚的时代,比如秦汉时期的人加上去的。
《帝王世纪》的信息来源也是一个谜。这本书写作于4世纪初, 比司马迁晚了四百年左右,没人知道它为什么能提供司马迁没有记载 的史事。看来,有些历史碎片虽然没有进入儒家的“六经”,也没载入《史 记》,但从商周到秦汉三国,它们一直在阴影中流传。
妇好去世时,武丁王还在世,并在退河北的王陵区为自己建造了 坟墓,但为什么王后不埋葬在王陵区,而留在自己娘家,这似乎有点 不好解释。不过,这也让她幸运地躲过了商朝灭亡时王陵区遭受的大 洗劫。
妇好家族的生活
妇好墓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它位于一片家族墓地之中,有些墓 葬已经被盗,有些则被村民院落压住而无法发掘。
1976年,安阳考古工作队在妇好墓周边的小屯村北发现殷商大 墓六座,随后发掘了其中相邻的两座(在妇好墓以东22米处),编号 为小屯村北M17和M18。两墓保存较好,和妇好墓时代接近,应当 属于妇好家族的成员。
M17墓主的尸骨已朽,墓内有殉人两名,狗两只。
M18墓主是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间的贵族女性,墓内有殉 人五名,狗两只。可识别的殉人,都是男性青壮年。有一人埋在填土中, 其余四人则在椁内,其中,有两人肩部各扛铜戈一件,一人的铜戈边 有铜镁十枚,显然,这二人是墓主的卫士。
M18随葬有铜礼器24件,兵器则有铜戈九件,玉戈和玉戚各一 件。和妇好墓相比,规格要低得多,随葬铜器的总重量为178斤,只 是妇好墓的约二十分之一,但这位女墓主应该也是拥有家族武装的政 界活跃人物,随葬的朱书玉戈援部尚存墨笔书写的七个字(见下图), 大意为在“北”捉获或献祭了某些敌人。



M18所出朱书玉戈细部拿本17
此外,墓中还有一件重八斤、口径约33厘米的铜盘,盘内刻有 一条蟠龙纹,龙的身边还有一条小型夔龙纹,外圈则围绕着一周鱼纹。
在商代贵族墓葬中,龙形并不算普遍,基本只有和王室有亲缘的 墓主才能使用。M18的这件铜盘,不仅与四千多年前陶寺贵族墓中的 彩陶龙盘造型相似,而且还有甲骨文里特有的代表神圣意义的角,这 说明龙崇拜一直辗转延续千年。
M18随葬的铜礼器虽不太多,但族徽铭文有好几种。属于墓主 本人的,可能是“子f母”:“子”,表示墓主的先祖是一位王子;f , 应该是她的名。其他铭文的铜器,可能是亲友赠送给墓主的。其中, 有一位叫“子渔”的,“渔”字是三股水流里的四条鱼,造型复杂而精美。 “子渔”经常出现在武丁王时期的甲骨卜辞中,可见是王朝重臣。 由此,这位“子渔”可能和M18墓主有亲戚关系,所以赠送给她铜 尊和铜瞿各一件。在M18的随葬青铜器中,这两件比较重,也比较 精致。19
妇好墓所在这片墓区的西侧和南侧是居住区,密集分布着多座面 积10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在武丁王时期,殷商的经济水平还不算太 高,可能中级以上的贵族才能住这种房子。
其中有一座近方形的建筑F29,离妇好墓约50米,可能是妇好 家族的宗庙。它的南边庭院内有两块方形夯土基址(F30和F31 ),上 面没有柱洞等建筑遗迹,但有多座祭祀坑,应该是人们祭祀先祖的场 地。妇好死后,她的族人可能就是在这里为她献祭的。
这里共发掘17座祭祀坑,除有一座埋了一只狗外,其余皆埋一 到三人不等,共27人。
人祭坑分为两种。一种埋的是全躯的儿童,共13名,其中,有 五座坑埋的是单人,有四座坑埋的是两人。这些儿童多为俯身,多佩 戴简单的玉饰或蚌片胸饰、小骨珠和绿松石饰物,没有明显捆绑和挣 扎的痕迹,像是处死后放进坑内的。妇好和M18墓主都是女性高级 贵族,可能生前都喜欢孩子,所以后人会给她们献祭一些打扮得漂漂 亮亮的儿童。
另一种埋的则是男性青壮年,每座坑埋一到三人,都是被砍了头 后埋入的。砍头的过程应该颇为粗野,有些人体的颈椎上还带着颗骨, 有些人头上则有很多砍痕,如M53中的两颗人头的砍痕主要集中在

M18随葬铜盘拓片与随葬铜器铭文(族徽)
M64人牲照片
脸颊和下颗部分。这些迹象表明,人牲被砍头时应该没有被扯住脖子, 刀斧遂频繁地砍到了脸上。
比较特殊的是埋单人的M64。人牲的两臂被反绑在背后,只砍 下了他的头盖骨,大部分头骨还和身体相连,包括脸部、眼眶和后脑勺。 他被扔进祭祀坑时可能还没有死,因为其他被砍头的尸骨都是直身, 而他呈侧卧欠身挣扎姿态,头盖骨就在自己的胸前。这很可能是蓄意 地虐杀,献祭者想要欣赏人牲被砍掉头盖骨之后的挣扎和喊叫,由此 获得刺激和满足感。不管是用刀或钺,能如此整齐、完整地砍下人的 头盖骨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所以又有两种可能:一,献祭者是用锯 子开颅的;二,操作者已经熟能生巧,可以顺利地砍下完整无缺的头 盖骨。
妇好家族这片聚落没有一直繁荣下去。妇好死于殷墟二期的早段, 此后四五十年,商朝开始进入殷墟三期阶段。从此,王宫西南这片高 地上已经没有大型房屋,也不再有贵族墓葬,居民似乎换成了普通人。
到殷墟四期,这里出现了一些窖穴,发掘报告推测,它们应该是 王宫储存谷物的仓库。但这些窖穴规模很小,直径只有不到2米,最 深处也不过三五米,而且数量很少,不超过十个。商王朝的仓储区显 然不会这么寒酸。
妇好家族出自王室,且又和王室联姻,按照商代的世袭原则,应 该不会在几十年内家道中落成一般民众,所以,他们很可能是搬走了, 去了稍远的某个地方重新建立族邑。而他们曾经生活过的这块小高地, 则成了王宫某些下等差役人员的住所。妇好和“子f母”这些贵族的 坟墓,也就逐渐被人遗忘。2。
周灭商后,已经没人记得这里曾是王后及其家族的坟墓,从而幸 运地躲过了周人对商王宫和王陵的报复性破坏。
注释
1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殷墟妇好墓》,文物出版社,1980年。
2 梁思永、高去寻:《侯家庄• 1001号大墓》,(台北)“中研院”史语所,1962年; 《侯家庄• 1004号大墓》,1970年,第33—35、133—154页。
3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作队:《殷墟259、260号墓发掘报告》,《考古学报》
1987年第1期。
4 卜辞中的“二告”,可能是解释当初的预测为何没实现,这涉及兆纹的解读, 现在已经无法完全了解。
5《东京》979 : “贞:妣己害妇好子? ”
6《合集》94正、《合集》2607,以及郭沫若《卜辞通纂考释》别一,科学出版社, 1983年。另,卜辞中还记载妇好也曾主持燎祭,《合集》2641 :“贞勿乎妇 好往寮。”
《合集》709正。历代商王的卜辞都时常占问“肩凡”问题,大概和他们负责 祭祀有关。另,有些学者将“肩”释读为“骨
《合集》6412 : “乎妇好伐土方。”
《合集》8035: “贞:翌辛亥乎妇耕宜于磐京? ”意思是令妇娇在磐京举行“宜 祭”。
《合集》6585 :“勿乎妇姊伐龙方。”
《尚书•无逸》:“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 三年弗言。其惟弗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 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史记正义》引《竹书纪年》:“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七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 这个时间无疑太长了,有学者认为“七百”当是“二百”之误。
《太平御览》卷八三引《帝王世纪》。
《合集》23477 : “癸亥〔卜〕,贞:兄庚羲…家兄己更(惠)…”“贞:兄庚 裁梁庚〈兄〉己其牛
《合集》28278 :“…小王父己。”
《合集》35865 :”〔己〕缔卜,贞:王〔缔(宾)〕且(祖)己祭,〔亡尤〕。” 陈紫:《小屯M18所出朱书玉戈与商人东进交通线》,《故宫博物院院刊》 2019年第3期。关于释义,学界说法不一。可参见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 作队《安阳小屯村北的两座殷代墓》;吴雪飞《安阳小屯18号墓出土玉戈朱 书考》,《殷都学刊》2016年第2期。
参见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作队《安阳小屯村北的两座殷代墓》,第515页。 以上关于M17和M18的考古信息、数据及图片,未注明出处的,皆来自中 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作队《安阳小屯村北的两座殷代墓》。
以上关于房屋和祭祀坑的发掘报告及图片出自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小 屯》,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2年。